我叫江满,圆满的满。
我的名字是爸爸取的。他说,我出生在小满那会儿,风里裹着草木的甜香,日光软得像融化的蜂蜜。他抱着我时,指尖总是轻轻的,像是捧着一捧易碎的云朵。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名字,是他把这辈子没来得及拥有的所有,都揉了进去。
爸爸在美术领域颇有建树,所以我的生日礼物总与旁人不同。
从蹒跚学步的幼童,到梳着马尾的少女,每一年的生日,我都会收到一幅他笔下的画,画里的我,或是蹲在画室角落捏着彩铅,或是趴在花店的柜台上数着玫瑰花瓣。
年年如此,从未落空。
可我早就发现,他画得最多、最爱画的,从来不是我,是妈妈。
画室最里侧的那面墙,挂着满满一墙的她。有抱着襁褓里的我笑得眉眼弯弯的温婉模样,有在海边迎着风扬起裙摆、发丝漫天飞舞的自由模样,还有扎着围裙在花店的姹紫嫣红里低头修剪花枝的专注模样。
那些色彩晕染的笔触里,藏着的爱意浓得化不开,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能看得心口发烫,仿佛伸手一触,就能碰碎那满溢的温柔。
我的父母恩爱了一辈子。在爸爸面前,妈妈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有着数不清的奇思妙想。
夏天,院子里的流水绕着青石板蜿蜒而过,她会兴冲冲地拉着我和爸爸,模仿着王羲之笔下的曲水流觞。
酒杯顺着水流晃晃悠悠漂过来,爸爸便笑着接住,仰头饮尽,她则在一旁拍手叫好,清脆的笑声惊飞了廊下的麻雀。
我蹲在旁边,看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相视而笑的脸上,心里悄悄想,原来日子真的可以甜得像浸了蜜。
冬天就更暖了。窗外飘着细雪,我们围坐在暖炉边煮茶。
妈妈总爱往茶里加几颗红枣,煮得茶汤泛起温润的红。她会靠在爸爸肩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爸爸不怎么说话,只是垂眸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眼底的温柔能把窗外的雪都融化。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暖黄的灯光漫过他们相依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安稳的幸福,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母亲最喜欢院子里的那座小亭子,四角飞檐翘着,爬满了蔷薇藤。
午后的阳光最暖,她总爱蜷在亭子里的藤椅上小憩,身上搭着薄毯。
父亲便搬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画笔,一笔一笔描摹着她熟睡的模样。
蝉鸣聒噪,风拂过蔷薇花,落下细碎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父亲的画布上,成了最灵动的点缀。
他总是掐着手表的时间叫她醒,怕她睡太久着凉。
指尖落在她肩头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好梦。
可那一天,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
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暖得让人犯困。母亲照旧蜷在藤椅上睡着了,父亲照旧给她盖上了小毯子,照旧坐在旁边画画。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叫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