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太湖上的风裹着水汽,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归云庄外的那片桃林,此刻早已不是白日里那副温婉模样。
陆乘风依着桃花岛的格局,在这太湖边上苦心经营了十六年,庄外的桃林看似寻常,实则一草一木、一石一径,都暗合奇门数理。自打今夜子时阵法暗合开启,林中便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气息——月光照在桃树上,投下的影子层层叠叠,明明是一条笔直的青石小径,走进去却像是踏进了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绕来绕去,竟又回到了原地。
桃林深处,隐隐传来几声闷哼与兵刃坠地的声响,随即便没了声息。
那是陆乘风派在林中引路的四名机灵子弟。
他们本躲在暗处,只等仇敌踏入阵中,便按着庄主的号令转动机关、封死退路。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那两个闯进来的魔头,竟也对这桃花岛的阵法熟稔得很!
片刻之后,桃林深处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哼,陆师弟倒是学了师父的几成本事,这破阵摆得有模有样。可惜——”说话的正是“铜尸”陈玄风。他身材高大,面色蜡黄,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一股子阴鸷狠戾,此刻正站在一株桃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人头上生生抠下来的碎骨,骨头上赫然留着五个深深的指洞,“可惜他忘了,咱们陈玄风、梅超风,也是从桃花岛出来的!这阵法困得住旁人,困不住我夫妇二人!”
他身旁,梅超风一身黑衣,长发披散,半边面容藏在发丝后,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戾气与怨毒。她嘶哑着嗓子接口道:“师哥说得是。陆乘风这厮,叛出师门十六年,倒在这太湖边上建起这么大一座庄子,处处学着岛上的样子,可见心里还念着师父。既如此,咱们便替师父教训教训他,再顺手取了这庄里可能藏着的九阴下卷——”
她话音未落,指尖已泛起一层青黑色的煞气,五指如钩,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夫妇二人相视一笑,脚下步法变换,竟是依着桃花岛武学的根基,在阵中穿行起来。这阵法虽是陆乘风推演布置,可终究脱不开桃花岛一脉的根基,陈梅二人当年在岛上时也曾学过些皮毛,此刻故技重施,再加上二人这些年来修习九阴白骨爪,下手狠辣,竟硬生生将这桃林阵法破开了一道口子!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桃林中的喊杀声便渐渐逼近了庄门。
“不好!阵法被破了!”庄墙上负责瞭望的庄丁嘶声大喊,“快燃信烟!请庄主示下!”
一道殷红的信烟冲天而起,在夜色里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
归云庄内,松风院。
江南七怪原本都已歇下,却被外头骤然响起的锣声与喊杀声惊醒。柯镇恶一把抓起靠在床头的镔铁杖,盲眼朝窗外“望”去,脸色铁青:“外头出事了!可是那两个魔头打进来了?”
“大哥,听着动静,怕是庄外的桃林没拦住!”韩宝驹抓起单刀,就要往外冲,“咱们去帮忙!”
“回来!”柯镇恶铁杖一顿,沉声喝道,“陆庄主早有吩咐,让我等护住靖儿与那位小兄弟,不得擅自出战!庄外的阵法自有陆庄主调度,咱们若是乱了阵脚,反倒添乱!”
正说着,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乘风的心腹管家连滚带爬地奔了进来,衣襟上溅满了鲜血,脸色白得像纸:“七侠!不好了!桃林阵法……阵法被那两个魔头识破了!庄主、庄主他老人家已经带着护院武师们退到内庄口了,可那两人手段太毒,弟兄们死伤惨重,庄主也、也受了伤!”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朱聪脸色一变,破扇子“啪”地一合:“陆庄主受伤了?伤势如何?”
“庄主被那姓陈的一爪抓中了肩胛,血流不止,可他死战不退,说、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放那二人进内庄伤人!”管家声音发颤,“庄主让小的来传话,请七侠务必护住郭少侠与那位小兄弟,躲进内庄的地窖里,万万不可露头!”
柯镇恶还未答话,一直站在旁边的郭靖已是双目赤红。
他猛地跨前一步,攥紧了拳头,那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陆庄主为护我们,竟伤在那恶人爪下!靖儿岂能苟且偷生?我要出去,助陆庄主一臂之力!”
“靖儿!”柯镇恶厉声喝止,“你去了也是送死!那铜尸修炼九阴真经上的阴毒功夫,周身如铜筋铁骨,寻常刀剑砍上去连道白印都留不下!你此刻出去,非但救不了人,还要搭上自己一条命!”
“师父!”郭靖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靖儿自幼受娘教诲,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陆庄主待我们如上宾,如今他有难,靖儿若缩在后面,还算什么男子汉?就算打不过,靖儿也要去挡一刀!”
他说完,竟是再不管师父们喝止,转身就往外冲。
“郭大哥!”一声清脆里带着几分颤抖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郭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那个一直跟他同行的“小叫花子”——“黄兄弟”,正缩在廊柱后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惊惶,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也就是乔装改扮的黄蓉——此刻正抱着郭靖昨日给他的那件粗布外袍,瑟瑟发抖,像是被外头的喊杀声吓破了胆,连站都站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