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头,故作轻松:“楼主不是说不愿与我做主客,云烟楼却还要收我的钱么?”
桑妒笑起来:“卫小姐真是个可人儿,净会拿奴家打趣。此事不难,不收您的银票也罢,就当奴家送给小姐的,但接下来要问的事……可要按行情收费哦。”
能把生意做这么大的人果然还是有一双慧眼,我随她回到马车上:“我不懂行情,所以想问问楼主,云烟楼一条消息值多少钱?”
桑妒托腮思量片刻:“嗯……这可不好说,消息的价格取决于消息本身的价值和买消息的人。卫小姐想知道什么,不妨说与奴家听听?”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想好是问还是不问。
问了,事情恐怕会变得很难堪,现下身边全是桑妒的人,这于我不利。
不问,就白白错失了一个可以不再让我感到困扰的机会,何况她既然主动提了,应该是不怕我问的。
我低头抿茶,思索片刻:“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桑妒说:“奴家不懂您的意思。”
我说:“十年前,卫家将罪奴放归原籍,有人为了抓住卫家的把柄监视至今。能费这么大心思,苦等十年不肯放过的,要么是有深仇大恨,要么是挡了他们升官发财的路,以至于这个根本没有被卫家放在眼里的小小把柄一来到盛都,就迫不及待地想利用个干净。”
桑妒摇头:“您也说了,他们是罪奴,卫家根本不放在眼里,有什么可利用的呢。”
“没什么可利用的吗?”我反问:“是没什么可利用的,还是他们的胆子不够大呢?月前,太后就立储一事几次三番向陛下施压,虽说朝中多数支持大皇子殿下,但陛下始终悬而不决,太后退而求其次提请为皇子赐婚,陛下当庭应允。明眼人都知道此番赐婚形同立储,眼见太后气焰不减,卫家又即将出现一个新的太子妃,有心之人当然要想办法削减太后势力。以当年的秘密引卫氏旧奴来盛都,让他扮作最对施二小姐胃口的模样拉施家入局,从而顺利地将兄弟二人送入宫中。黄芪离开盛都的时候已经记事,不可能不好奇当年究竟是什么让他一家老小连夜潜逃,在这一过程中——”
来之前我才想起,那日下人说到黄芪曾被望春园管事抓住时,太后打断了他的话。
原来并不是因为丑事不堪入耳,而是知道黄芪是旧奴后人,在替他掩盖罪状。
我抬起眸子,定定地看向桑妒:“他发现有人在给太后下毒,而毒方的来源正是随他一同来到盛都谋生的亲妹妹黄苓。为了保护妹妹,他毁掉了所有的毒方。”
万寿宫的那张伪方比起线索更像是有指向性的诱饵,不然难以解释为什么要复刻一张没有任何问题的药方。
除非真正的毒方已经消失,而凶手也准备收网了。
只是我还是没想通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原在用长甲搅弄茶水的桑妒收敛了笑意:“此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两个哥哥同时进宫,妹妹却能靠摆摊行医养活自己就已经很不对劲了。这里可是盛都,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郎中,真能靠走街串巷养活自己吗?哥哥前脚刚死,妹妹后脚就被送走,不多久宫里也出了事……你们做得的确很精妙,将一个努力谋生充满热忱的男人驯化成一个只能依附他人而活的花瓶,当他发现自己身陷囹圄而所依之人又没有能力保护他的时候——他的惊惧、绝望、怯懦和保护家人的决绝足以把他推下那口深井。我说得对吗?”
桑妒沉默许久,就在我以为她在以这种方式回应我的时候,她抬起头,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问我:“这些……并不是您自己想到的吧?”
我微微睁大了眼:“嗯?”
“我真的很好奇欸,一个从小锦衣玉食,久居深宫的娇小姐,怎么会关心百姓们怎么活呢?”
桑妒的话像一根尖锐的针,一下戳破了我看似据理的虚假皮囊。
她说得对,这些并非我能想到,而是偶然间听说的。
那时太后夜中时常头疼得无法入睡,我不得不连夜陪着,已经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了。在小张医士又给太后开了一剂安神的方子后,我不悦道:“你们究竟施的什么针、用的什么药,为何久不见好?”
小张医士说:“为娘娘用的自然都是最贵重的。”
“贵重有什么用?要有用才行啊!难道寻常百姓头疼时没有这些药就治不了了?”
小张医士拱拱手,边说边抱着药箱往后退:“小姐言重了。百病不可语同,人也一样,寻常百姓自有寻常百姓的治法。娘娘千金之躯,用药都是极为谨慎的,小姐还是不要太过心急。”
我心知这是御医属怕猛药伤了太后的身子,却又无可奈何。好在太后用了安神汤后已经睡去,我也能回到房中小憩。
兴许是以为主子们都歇下了,外边洒扫的小宫女说话便肆无忌惮起来。
“方才你听见没有?难得见如小姐这般的人也会有脾气。”
“这些天小姐陪那位熬着,日日到了三更天才歇下,这换谁能不着急上火呢。”
我被她们的声音吵得心烦,想让竹英将她们赶远些,低头一看竹英手里握着扇子已经趴在摇椅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