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P大尚有余暑缠人,等到了十月,忽然就凉了下来。
熹同的生活按部就班。
清早从宿舍出来,沿着未名湖走半圈,再去二教上课。
法学院的大一课表排得密,民法、刑法、法理学原理几门课不规则罗列着。
而她要定期消化这些条条框框,好比开着铲车,凭着自己出神入化的“车技”,将授课内容通通“铲”进脑子里。
梁槐夏替她选的专业,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着一切。
二教那一年还是崭新的,07年才刚启用,毗邻农园餐厅、五四操场北侧,与法学楼相邻。
玻璃幕墙立在老校园的灰瓦红柱之间。
熹同常常坐在二十一世纪的玻璃幕墙后面,隔着五十年的光阴看同一场雨。
京城入秋后的雨,总是突然的,埋葬了许多故事。
雨也有爱马虎的年纪,这回儿偏偏遗漏了他们的故事。
以至于他们的故事被冲刷得崭新如初,一切才刚刚开始。
熹同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
可总有一天,这顽石要显灵,必须来场腥风血雨。总有些回忆,只有当你回首时才发现原来那是场浩劫。
通讯录里“谈宗越”三个字躺在那里,从未主动亮起过。
她也从没有拨出去过。偶尔翻通讯录找人,她的拇指会在屏幕上悬停两秒,视线停在那一行字上面,然后移开。
熹同像一个戒赌的人,路过了赌场门口,只远远看一眼招牌,便转过身去。
九月就这么过完了,什么都没发生。
至于不知在何处的谈宗越,还在细细品尝着一些有趣的小故事。
譬如在十几年前,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攥着她龙凤胎哥哥的手,爱往他爷爷家跑,站在警卫面前,话都说不利索,还坚持要找一个人。
在一个蹦蹦跳跳的年纪,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羞怯。
那小姑娘见了面就往他身上扑,仰着脸喊他“越哥哥”。
他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烦她烦得不行,嫌她走两步路就喊累要他抱。
可每次她来了,他还是会蹲下来。让那个小团子爬上他的背。
现在想想,那小姑娘是又可爱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两颊各陷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生得白净,两颊自带一层薄薄的胭脂色。眼睛大而圆,瞳仁乌黑发亮。睫毛也长得过分,犹如水里一簇生长的草,茂盛非凡。
那样的一张脸摆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人能板得住面孔。
只不过那时候他太皮,光把他弄哭。其实有时候只是他爬树没带她。
——
奥运会开幕式结束的第二天,谈宗越就去了周老家,带了一盒上好的茶叶。
周老坐下来让人去泡茶,然后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说你不是专程来送茶叶的吧。
谈宗越笑了笑,没否认。
周老活到这岁数,什么弯弯绕绕都见过,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说今年的秋茶不错。
谈宗越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很随意的话:“上次我来的时候,碰见一姑娘,她说她妈是您的学生。”
周老放下杯子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