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棚户区跟明鹤书想象中不太一样。她本以为是一片低矮杂乱的自建棚屋,但到了之后发现虽然房子旧,排列得却还算整齐,几条窄巷交错其中,巷口有老人在树下乘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周叔打听到了老猎户住在最里面一排的第三间,门前挂了半片竹帘,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能看到里面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
明鹤书站在竹帘外面没有立刻进去,先在门口听了一下动静——里面有收音机在响,唱的是地方戏,咿咿呀呀的。她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的唱戏声停了,一个沙哑的嗓音问:"谁啊?"
"廖伯?我是档案馆那边介绍来的,想跟您打听点山里的事。"
竹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挑开了,露出一张被日头和风霜磨得沟壑纵横的脸。老头子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眼睛倒是亮的,打量了明鹤书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张海侠,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张方桌两张椅,墙角堆着些零碎的杂物。明鹤书在方桌旁边坐下,廖伯给她倒了杯水,又给张海侠也倒了一杯。水是凉的,杯沿有些磕碰的缺口,但擦得干净。老头子自己也端了杯坐在对面,先打量了明鹤书一番才开口。
"档案馆的小周跟我提了。你们想知道黄麻林的事?"
明鹤书点了点头:"对。听说您以前在那一片住过,想问问林子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廖伯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里那点沙哑在安静的屋子里听着格外清楚。
"黄麻林那一片,二十多年前还有人住。我那时候也住里面,在山脚搭了间木屋,打猎为生。后来橡胶树一茬一茬地枯,人也就慢慢搬出来了。我是最后一批走的。"
"您说的橡胶树枯了,是自然病的还是别的原因?"
廖伯抬起眼皮看了明鹤书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你们年轻人果然对这些事好奇"的意思。他把杯子放下,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大,关节处凸着多年劳作留下的硬茧。
"病的?说是病也说得通。"他说,"但那病来得快,走得也怪。头一年还好好的树,第二年开春突然开始黄叶子,一片一片地黄,不到一个月整片林子就全黄了。树身上冒白毛,白毛长出来了树就彻底死了。后来有人把枯树挖开来看,树根底下一层白霜一样的粉末,闻着有股——"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有股甜丝丝的味儿,不对路的甜。"
明鹤书捏着杯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跟张海侠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白霜一样的粉末,甜丝丝的气味。跟她在盘花海礁水下岩壁上看到的黄昏草附着物,同出一辙。
"那些白霜后来怎么处理的?"她问。
廖伯摇了摇头:"没人处理。林子荒了之后没人愿意进去,偶尔有胆大的后生进去捡柴,出来之后身上起疹子,痒得整宿睡不着。后来就连进去的人也少了。再往后有传言说林子里头闹东西,有人半夜听到响动,有人看到林子深处的灌木在动但没风,传的人多了就没人再往里走了。"
他顿了顿,把剩下半杯水喝完,又说:"不过有一桩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我搬出来之前那年秋天,有一回进山打猎追一只野兔,追到了林子深处,跑到了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一片的树比外面密得多,树底下盖着厚厚一层枯叶。我当时看到地面上有块青石板,半埋泥里,石板表面刻着花的纹样。"
明鹤书的呼吸慢了一拍:"什么花的纹样?"
廖伯想了想,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个轮廓——五片花瓣,圆润的,从中心向四周张开,是一朵极简的梧桐花。他用粗糙的食指在桌面上把那朵花描了两遍才收手,看着明鹤书说:"你们年轻人见过的花样比我多,认不认得出来?"
明鹤书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道浅浅的印痕,像是干枯的笔触留在木头表面。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个儿。
"认得。"她说,"跟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花样一样。"
廖伯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一直猜测的事情。"那后来呢?"明鹤书问,"那块青石板您后来再看到过没有?"
"没有了。后来我再往那个方向走,就找不到那块板子了。要么是被人移走了,要么是落叶又盖上了。"廖伯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木箱跟前蹲下去翻了翻,从箱底掏出一只铁皮小盒子来。盒子已经锈得有些斑驳,他打开盖,从里面取出一小截东西——是一节枯藤,手指长短,干透了,颜色发黑,但表面附着着一层已经干裂的白霜残留物,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不健康的灰白色。
他把那节枯藤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我搬出来那年从树根底下捡的一截东西,留着作个念想。你们要是想拿去做个比对,就拿去。放在我这儿也没用。"
明鹤书伸手拿起那截枯藤,没有马上收,先在掌心里托着看了看。枯藤表面干裂的纹路里嵌着的白霜残留物极其细微,但在合适的光线下依然能辨认出跟她在水底岩壁上看到的菌状附着物是同一类东西。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点点霜末,捻了捻,凑近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跟水下的气味一致,只是干透了之后淡了很多。
她把这截枯藤用一张干净手帕包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朝廖伯道了谢。老头子摆了摆手说不用,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又多说了一句:"如果你们真的打算进那片林子,记住一件事——里面的水不能喝。不管是溪水还是雨水,碰了皮肤就赶紧擦干。我见过有人喝了那林子里的水,回来之后脸肿了好几天,舌头发黑,吃什么都吐。"
明鹤书在门口站住,转身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记住了。多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