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3年深秋,丝绸厂停工四个月后,纪委的调查进入了最后阶段。
明瑶不再被通知去谈话。但赵律师告诉她,调查组调取了恒发建材的全部银行流水——包括1993年和2002年两笔资金。恒发注销前最后一笔汇款,指向澳门某赌场的中转账户。
景年关掉了城北的写字楼。护照被纪委暂扣。他最后一次给明瑶打电话,说了一句:“你跟妈说,我补过那十五万。”明瑶没回答。妈已经走了。
桂花开了又谢。蕊走后的第二个月,晚棠也离开了锦园。她没有带走偏房枕头底的笔记本,只拿了画本和那本《新华字典》。走前她在天井石凳上坐了一夜。清晨明瑶出来浇花,石凳上只剩一行铅笔字:“丝线太长了,我要去看看纸外面的世界。”
二
十一月初,调查结果转为正式立案。恒发建材的账户资金链被完整复原:1993年12月,十五万从集团转入恒发,七天后转至珠海某公司,再转至澳门;2002年3月至7月,四十万分四笔,走了同样的路径。五十五万,全部用于偿还赌债及赌场洗码。
景安在医院收到了起诉意见书复印件。他给明瑶发了条短信:“恒发那十五万,当年退回来一半。另一半老太太用自己的钱补的。她没报警,让景年签了谅解协议,只针对93年那笔。协议我见过,压在老太太梳妆盒底层。景和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明瑶当天回了锦园,在梳妆盒底层找到了那张泛黄的协议。落款日期:1994年3月。条款明确写明“仅就1993年12月十五万元款项事宜达成谅解”。景年的签字歪歪扭扭,老太太的字迹端端正正。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三
2004年春节前,景年被正式批捕。罪名:挪用资金罪、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涉案金额五十五万元。案发前主动退赃十五万,认罪态度较好,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并处罚金十万元。
城南地块因涉及司法查封,暂停一切交易。陈志远的远志地产正式撤资,合同作废。赵律师后来告诉明瑶,陈志远回了深圳,从此没再涉足江城市场。
明瑶没去看守所。景安去了。回来只说了一句:“他问桂花树开了没有。我说开了。他又问:‘明瑶恨我吗?’我说不知道。”
赵律师把明瑶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土地从集团剥离的申请,以及恒发建材的资金链路图。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地块被查封三年,到期要么被拍卖,要么被收回。”赵律师说,“但晚棠的信托,只有在土地正常处置后才能兑现。”
“如果剥离成功呢?”
“土地转到新成立的‘锦园文化投资’名下,晚棠的信托转为股权收益。每年土地使用税和运营费,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明瑶签了字。景安在医院签了字。景和在广州签了字——传真发过来时,明瑶正站在复印店里。三份签名,景年的栏里被注明:“因涉案无法签署,另两位股东过半数同意,决议生效。”
四
2004年腊月二十八,明瑶去了广州。上一次是夏天,景和没见她。这次他回了“好”。他还是住在天河区那间出租屋,小林两个月前搬走了。茶几上放着半包烟和一张证人传票——景和因早年协助转账被列为证人。
明瑶把那封老太太写给蘅的信放在茶几上。景和没拆。
“你替我看过了。”他说。
“我看了。里面有一句:‘你妈妈不恨你。’”
景和靠在沙发上,手指夹着烟,很久没吸。
“二嫂,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跑吗?”
“因为不想面对。”
“不是。是因为我知道那十五万是怎么回事。93年,景年让我转账的时候,我查过恒发的底——那是空壳。钱转出去,洗了一圈,退回一半。老太太补的那十五万,是她拿锦园的房契去银行抵押贷的。她后来卖了金镯子、金项链,一分一分还了两年。但她不让报警,不让告诉景安,更不让我说。她说‘家丑不能外扬’。我跑了,是因为我没脸见她。她替景年背了债,替整个家遮了丑,可我什么都没做——我甚至帮着转那笔账。”
明瑶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喉结动了好几次。
“现在你可以做。”明瑶说,“不是为她,是为那些还在等的人。老周师傅走了,刘姐她爸走了,三十七个买断工龄的人,有些已经不在了。但活着的还在等。”
景和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过了大概五分钟,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签好字的协议。
“回江城。不是因为我原谅了谁,是因为我不想再跑了。”他把协议递过来,手指没有抖。
五
2005年春天,锦园丝绸文化展示空间开放。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木牌是巷口老木匠刻的,字是明瑶自己写的。
正厅改成了历史展厅:老照片、旧账本、老太太的绣花绷子。偏厅改成了工艺展厅:一台老式织机,蒙着深蓝色绸布——厂里仓库最后一批桑蚕丝。
开放第一个月,来了二十一个人。留言簿上有人写:“我爷爷是温氏的老织工,他说这里的丝织品是最好的。”
景年从看守所寄出一封信:“地别卖,等我出来。”明瑶没有回信,把信折好放进铁皮柜最底层。
土地剥离手续办结那天,明瑶去了看守所对面的河堤。隔着铁网和高墙,她站了十几分钟,什么都没想,只是想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