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城一中的桂花树种了有些年头了。
每年九月,整个校园就像一瓶被人拧开了瓶盖的桂花香水,桂花香浓得化不开。那香气是有形状的——风一吹,就在阳光里铺成一层薄薄的金纱,路过的人连呼吸都会慢下来。
许安然最喜欢这种味道。她曾经跟顾易说:“哥,桂花闻起来像小时候的味道。”顾易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你才多大就‘小时候’了。”但后来他每次路过桂花树都会摘一小枝,回来插在她房间的笔筒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休学一年后,许安然重新回到清城一中。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去省城更好的学校,毕竟她当年的成绩足够随便挑。但她哪儿也没去,就回了这座县城的老牌中学。
班主任李老师问她原因,她看着窗外还没开花的桂花树,说:“这里的桂花比较香。”
李老师没再问。整个学校都知道许安然休学了一年,但没人知道原因。她回来以后跟谁都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和谁都能聊几句,人缘好得不像话。但她的笑从来不达眼底——像一杯温水,不凉不烫,刚好让人看不出温度。
同学们私下议论过。有人说她生了一场大病,有人说家里出了变故,有人看到她转学手续上的日期刚好是顾易出事的那一周——但没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许安然从不主动提休学的事,你问她,她就看看窗外的桂树,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落寞,像秋天早晨的薄雾,风一吹就散了。
谁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在等什么。
只能确定一件事:她在想念某个人。
夏天的尾巴还没走远,清城一中来了个转学生。消息传得很快——据说这人以前身体不好,初三才正经开始读书,但上帝给他关了一扇门的同时,把整面墙都拆了。他没有偏科,没有短板,文理通吃,每一科都能考到让人怀疑人生的分数。
他叫陆时清。
陆时清一转来就拿下了文科年级第一,顺理成章地进了文科重点班。没人知道他为什么选文科,以他的理科成绩,去理科实验班也绰绰有余。但这种事没人深究,学霸的选择,凡人只管仰望就好。
许安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食堂。
苏晚坐在她对面,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安然安然,你听说了没?陆时寒他哥要转到咱们学校了,不会就是那个陆时清吧?”
许安然正低头喝汤,抬了抬眼皮:“陆时寒还有哥?”她和陆时寒不算熟,所有的交情都来自苏晚——这两个人从初中起就是同桌,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见面就掐,掐完就好,好完再掐。
“他昨天亲口说的,好像就这两天到。”苏晚把骨头吐出来,嘟囔道,“希望他哥别跟他一样讨人厌。”
“他学文?”
“对,听说成绩好得要命,八成要来我们班。”苏晚在文科重点班,说起这事一脸不情愿,但许安然注意到她耳朵尖红了一点——苏晚每次提到陆时寒都这样,自己浑然不觉。
吃完饭苏晚急着回去补作业,端着盘子风风火火地跑了。许安然不着急,她想去校门口看看卖桂花糕的大爷今天出摊没有——那位大爷神出鬼没,全看心情,她扑空好几次了。
桂花大道是清城一中最好看的一条路。两排桂花树长得很精神,枝叶交错搭成一条天然的长廊。现在还没到花期,树上只有油亮亮的绿叶子,阳光透过叶片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许安然走得不快,低着头踩那些光斑玩,一个、两个、三个——然后她闻到了桂花糕的味道。
不是树的香气,是蒸熟了的、温热的、带着糯米甜气的桂花糕。那股味道从迎面走来的人手里飘出来,浓得不像话。
她抬起头,叫住了那个人。
“不好意思,等一下同学——”
那人转过身。
许安然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撞进了一双墨色的瞳孔里。
那双眼睛很亮,瞳色很深,像深秋的夜空。右眼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芝麻大的一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顾易的右眼也有一颗痣。位置一模一样。
许安然的手开始发抖。
过去很多个深夜,她逼自己不去回忆的东西全部涌了回来——顾易低头看书的时候,那颗痣会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起伏;顾易笑的时候眼尾先弯,那颗痣就被挤成一个更小的点;顾易最后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那颗痣还在原来的地方,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