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上了一双深色的眼睛。
墨色的瞳仁,深邃的、安静的,右眼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是他。
那个人不是她想象出来的。他真实存在,有体温,有影子,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餐盘,微微皱着眉,像是在等她说完那句没说完的话。
“哎哥你怎么才过来呀!”陆时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邀功的味道,“快坐下快坐下,坐安然旁边——她们两个都是我朋友,苏晚,和你一班的,你应该认识,我就不介绍了啊……”
“嘶——苏晚你干嘛踩我!”
“谁要你介绍了?”苏晚收回脚,若无其事地端起果茶喝了一口。
许安然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全被旁边这个人占据了,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移不开。陆时清在她旁边坐下了,椅子拉开的声音、餐盘放下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模模糊糊的。
她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和桂花完全不一样。
陆时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许安然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做正式介绍:“那个,安然,这就是我哥,陆时清。”他顿了顿,转向陆时清,“哥,这是许安然,02班的,理科大学霸一枚。”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又加了句,“人缘可好了,我们班好几个男生喜欢她呢——”
“那当然了,我们安然这么漂亮。”苏晚往嘴里喂了几口米饭,腮帮子鼓鼓的,一脸骄傲地帮腔。
“少来,”许安然回过神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喜欢你的不多?苏大小姐。”
“哥你别理她们,”陆时寒见话题要跑偏,赶紧拉回来,“咱吃饭,吃饭。”
陆时清从坐下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动作不快不慢,咀嚼的时候没有声音,整个人像自带了一层结界——周围的嘈杂都和他无关,他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许安然偷偷看了他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快速的、小心的、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的侧目。
他一直在目不斜视地吃饭。侧脸的线条很好看,五官立体,下颌线分明,睫毛很长,垂眼看盘子的时候会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坐他左边,看不见他右眼的那颗痣,这个角度看他,他和顾易倒也没那么像了。
顾易的脸更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是暖的,像冬天的太阳。而陆时清身上有一股天然的冷意,坐在他旁边,像是突然被人塞了一个冰袋在怀里,凉飕飕的。
许安然忍不住在心里做对比——顾易吃饭的时候喜欢说话,吃到好吃的会眼睛一亮,喊着“小然你快尝尝这个”;陆时清吃饭的时候完全安静,好像吃饭是一件需要专注完成的任务,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
顾易是暖的,陆时清是冷的。
除了那双眼睛,他们好像真的没什么相似之处。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久。苏晚和陆时寒的拌嘴是主旋律,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许安然偶尔插几句嘴,笑一笑,打打圆场;陆时清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安静地坐着等其他人。
吃完饭,苏晚今天没有作业要补,就挽着许安然的胳膊,两个人一起顺着桂花大道往校门口走——她们想去看看卖桂花糕的大爷今天出摊了没有。
桂花大道上人不多,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苏晚踩着那些光斑走,一蹦一跳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晚晚。”许安然忽然开口。
“嗯?”
“我上次在这里碰到他了。”
她手里搅着自己两缕头发,指腹捻着发梢,一圈一圈地绕。
“他?谁啊?”苏晚偏头看她,有点疑惑。
“陆时清。”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安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很小心才能说出口的事:“你有没有觉得……他和我哥有点像?特别是眼睛。右眼他也有一颗痣,和顾易的位置一模一样。”
苏晚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半晌才说:“真的吗?我没注意哎……”她回想了一下刚才食堂的场景,发现自己好像全程都在跟陆时寒斗嘴,根本没怎么注意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陆时清,“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或许是我想多了吧。”许安然低下头,盯着脚下一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地砖,“我打算回去再问问我妈,看有没有那个男孩的消息。”
苏晚听懂了她的意思,脚步彻底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许安然的眼睛。
“你怀疑……是他?那个男孩?”
许安然沉默了几秒。桂花大道上吹过一阵风,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跟彼此说悄悄话。
“嗯,”她说,“但我不确定。”
“或许吧。”
三个字,很轻,像是在回答苏晚,又像是在回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