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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他了(第1页)

回家的时候,天色还早。许安然推开家门,妈妈正在客厅里扫地,弓着腰,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扫帚划过地板的声音是单调的、重复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妈妈叫顾怜。她和许安然的爸爸很恩爱,当年结婚的时候,外公就一个条件:第一个孩子跟顾家姓。爸爸二话没说答应了,他对自己老丈人一向敬重。于是哥哥跟妈妈姓顾,她跟爸爸姓许。

给兄妹俩取名那天,爸妈翻了好几天的字典,最后定下来:哥哥叫顾易,妹妹叫许安然。

“易”是爸爸选的。他说易字有三层意思——变化、交换、平易。他希望这个孩子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变化都能从容应对,懂得与人交换善意,待人平易温和。爸爸后来总说,顾易这孩子真配得上这个名字,三个意思都占全了。

“安然”是妈妈选的。她说女孩子不需要太复杂,平平安安就好。“安然无恙”的“安然”。妈妈说这四个字是她最喜欢的四个字,她要把其中一半放在女儿名字里,另一半藏在心里。后来许安然才知道,妈妈没说的另一半是“无恙”——希望女儿一生无恙,也希望能和爸爸白头到老、彼此无恙。

顾易大她4岁,他们兄妹从小关系就好,许安然从来不叫顾易“哥”。打小她就跟着大人喊“顾易”,喊顺了嘴,改不过来。顾易也不在乎,他这个人随意得很,觉得叫什么都行,反正他是哥哥这事儿又不会因为称呼就变了。他甚至还拿这个跟同学显摆过:“我妹叫我名字,酷吧?”同学说这有什么酷的,他说:“你不懂,这说明我们关系好,没大没小才是真的亲。”

顾易八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突然拉着许安然的手说:“小然,你知不知道,咱们俩的名字连起来是什么?”

许安然那时候才四岁,说话还带着奶音,仰着脸问:“什么呀?”

顾易蹲下来,跟她平视,眼睛亮亮的,一字一顿地说:“顾易许安然——顾你一世,许你安然。”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又重复了一遍:“顾你一世,许你安然。小然,这是爸妈写在名字里的,我可记牢了。”

许安然听不懂,但看哥哥那么高兴,也跟着笑了。

顾易后来把这句话当成了自己的座右铭,逢人就说:“我妹这辈子归我罩了,我名字里写着的,顾她一世,许她安然。”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里有种小孩子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认真。

许安然后来长大了每次听到这话都翻他白眼,说他土。顾易就伸手揉她的头,把她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揉乱,边揉边说:“你翻白眼的样子真丑,幸好我是你哥,不然谁要你。”

她那时候不知道,世界上有些话,说着说着,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顾易走后,许安然再也没有对任何人翻过白眼。也再没有人蹲下来跟她平视,一字一顿地说要顾她一世。

许安然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妈妈。她没有用力,只是把额头抵在妈妈的后背上,像只小动物一样蹭了蹭。

妈妈的身体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身,笑着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怎么啦我们然然?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就是想抱抱你。”许安然的声音闷在衣料里。

顾怜放下扫帚,转过身,用手背碰了碰许安然的脸颊,目光温柔地打量她:“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许安然松开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说,“妈,我突然想起来,哥以前是不是说过,他签过器官捐献协议?”

顾怜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下。她弯腰把扫帚靠墙放好,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许安然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

“今天生物课讲到器官移植了,”许安然又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很慢,“老师说起角膜捐献的事儿,说现在缺口很大。我就想起哥哥好像提过一嘴……他是不是捐了眼角膜?”

顾怜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伸手把许安然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就好像她还没有长大,还是那个遇到点事儿就哭着找爸爸妈妈和哥哥的小女孩。

“然然,”她的声音轻轻的,“那些事情,妈妈都处理好了。你别想太多,好好学习就行。”

“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许安然看着妈妈的眼睛,尽量让目光显得只是好奇,“就是接受角膜捐献的人。”

顾怜的目光闪了一下。她很快垂下眼,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像是嫌屋里太安静了。

“那些信息都是保密的,”她说,“妈妈也不太清楚。”

许安然“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苹果,没再追问。

她太了解妈妈了。顾怜不是不会撒谎的人,但她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耳垂——刚才说了那句话之后,她的手指在耳垂上停留了一瞬。

妈妈知道。只是不想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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