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然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我先回房间写作业了”,就起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妈妈不愿意说,她就自己找。
顾易出事之后,家里来过很多人。那些文件——红十字会的、医院的、捐献协议的——她记得妈妈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装了起来,放在某个地方。
她先从书桌抽屉开始翻。没有。然后是衣柜最上层的收纳盒——里面是旧照片、证件、还有顾易小时候画的画,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一遍,没有找到那个文件袋。
最后她蹲下来,看着床底下的那个旧纸箱。
那个箱子她很少打开。里面装的全是妈妈收起来的“重要但不常用的东西”,有顾易的奖状、成绩单、还有他生前用过的几本书。每次翻到顾易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像不小心碰到了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不流血了,但还是很疼。
她咬着嘴唇,把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本旧相册,她轻轻放到一边。下面是几个牛皮纸信封,装着顾易的毕业证复印件。再往下,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安静地躺在箱子底部,封面上印着红十字的标志。
许安然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拿起文件袋,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品。袋子里装着几张A4纸,最上面一张抬头写着“人体器官捐献登记表”。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签名,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直接落在中间那一行——
角膜受捐者姓名:陆时清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陆时清。
真的是他。是那个在桂花大道上被她叫住的、给了她桂花糕的、坐在她旁边吃饭却一句话都没说的、浑身上下都透着冷意的陆时清。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翻到第二页。那是一张角膜移植手术的简要记录:手术时间在三年前,初三上学期,受捐者年龄十五岁,术前诊断为先天性角膜混浊。
先天性角膜混浊。也就是说,他以前是看不见的。
许安然想起陆时清看人时的样子——目光总是先定在一个方向,然后再微微调整,好像还在适应“用眼睛看人”这件事。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是习惯,是后天习得的技能。
她盯着“陆时清”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文件袋合上,抱在怀里,靠着床沿坐到了地板上。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也沉到了桂花树后面。她们家楼下也有一棵桂花树。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手心里全是汗。
陆时清的眼睛里,有顾易的眼角膜。
不是整个眼睛像——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强烈的“像”的感觉,此刻想来,也许根本不是长相上的相似。顾易的眼睛是圆润的、温暖的,笑起来像月牙;而陆时清的眼睛是狭长的、深邃的,不笑的时候像一潭冷水。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可她偏偏觉得像。
其实不像的。
只是眼角膜是哥哥的。眼睛的形状、颜色、眼角的痣、看人时的习惯——全都是陆时清自己的。
许安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她没有哭,但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把文件袋放回箱子,盖好盖子,推回床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树叶子的涩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做饭的烟火气。
“顾易…哥,”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很轻,叫“哥”的时候声音下意识哽咽了,“我找到他了。那个……带着你一部分的那个人。”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桂花还没有开,但她好像已经闻到了桂花香——也许是错觉,就像她觉得陆时清的眼睛像顾易的眼睛一样,或许都是错觉。
可有些错觉,她不想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