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夫来了,背着一包袱叮里当啷的东西钻进屋里。
该走的人,不该走的人,全围在屋外,大家三言两语闹成一片,一会儿说“早产”,一会儿说“摔断脖子”,场面比吃席还混乱。
陈喜苗趁机溜出人群,隔着一条路,远远地追在黄软蛋屁股后面。她一颗心敲鼓似的乱跳,越跑越快。
她要抓住黄软蛋问清楚,她爹陈立涛到底怎么样了。
谁知黄软蛋没有沿着大道返回小卖部,而是脚一拐走上小路,朝陈喜苗房间对面的山林径直走去,两条短腿倒腾很快,身影逐渐没入霞光尽头。
陈喜苗站住脚。
夕阳西斜,沉默的山峰像一头巨兽,阴影从天边一路压下来,把整片林子罩得严严实实,连归鸟都不见几只。
迎面吹来夏风,陈喜苗整个人就像柴火堆,从脚底到头发丝都热腾腾的。
她手上还紧紧攥着那份报纸,脑子在高温的烘烤下,只剩下一个想法:跟过去。
没有任何证据,甚至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但她隐隐感觉,黄软蛋就是昨晚夜话的两人之一,是那道细弱声音的主人。
山林里都是重重叠叠的马尾松,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几乎是一步一响。傍晚的山会把动静传得很远,陈喜苗不能靠山脚的面包车太近,尽量往山头爬。
好在她经常绕过这片山林去挖笋,路都算熟,山也不高,走了十几分钟就到山头了,卧在上面,刚好能把山下的情况尽收眼底。
黄软蛋真的出现了。
面包车的车门敞开,他就站在车旁,把手上的东西塞进去,像要递给车里的人。
然而,里面的人没有接他的东西,反而踹出一只脚,就像陈喜苗看过的武侠电影一样,黄软蛋飞了出去,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车里的人钻了出来,是一个男生,穿着大红色的衣服,向远处的村庄跑去,边跑边喊;“救命啊!杀人了!放火了!”喊声都飘到了山头。
然而,从炊烟袅袅的村庄里走来的不是希望,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陈喜苗认出了男人就是面包车的驾驶员——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短褂。
一红一黑两个小人沿着绿缓坡两面极速靠近。
陈喜苗默默捂住眼睛,不忍心看了。
跑到坡顶后,红衣男生终于发现了坡脚的男人,猛地刹住脚,掉头往山林狂奔。
男人显然也看到了,立刻提速,苍鹰扑食般把逃命的男生压在地上。后者仿佛要溺死的人,不断扑腾四肢,拼命往外挣,但还是被五花大绑塞回了车内。
山林里又恢复了平静。
男人揽着黄软蛋的肩不知道说了什么,临走前还往他后背擂了几拳,把人打得摇摇晃晃,才提步离去。
车前又只剩了个黄软蛋。
陈喜苗闷不吭声地从山头滑下去,往后山小路走去,绕一圈路回家。
她心里也出现了两个小人,一人拉她一边胳膊,快把她撕裂了。
救人?抛开黄软蛋不谈,男人就是个亡命徒,少年有钱救命,她被逮住了可没钱救命。
不救人……?
陈喜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但她也不想这么做。
陈喜苗绕回村的时候,已经入夜了,一排排人家都关门闭户,天空叠着大片大片的黑云,不时有雷声作响,闪电一道一道的划过天际,月亮不见了。
小雨点落了下来,她双手撑作小伞,护住头顶,跑得更快了些。
小卖部坐落在村里枢纽位置,陈喜苗回家必定经过——窸窣的人声从小卖部里传来,操着一口电视里才有的普通话,并且始终只有一个人在说话。
“今晚必须行动。”
“再不走公安他们就要追来了。”
“你懂个屁,有暴雨才好。”
小卖部已经关门了,吴大娘不住店里,一般都是她儿子黄软蛋守店,但黄软蛋还在山林里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