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孢离开后的第三天,雨季正式开始了。
雨不大,但缠绵不绝,像某种无休止的、低沉的哭泣。山色被洗得发青,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树叶腐烂的气息。民宿的客人很少,几乎只剩下我和白砚,还有柜台上安静发光的小信。
白砚最近有些不一样。
他说不上哪里变了,但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以前那种审视和衡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对面的山,想跨过去,又怕跨不过去。
他发呆的次数也变多了。有时候我走进大堂,会看到他站在玻璃罐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我叫他,他要过几秒才回应,转过头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像被打碎的东西。
还有那些夜晚。我失眠的时候,偶尔会下楼倒水,经过他的房间,看到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灯的光,是那种赤金色的、像火焰一样的光,忽明忽暗,像心跳。
但我没问。
有些东西,问不出口。有些东西,要等他自己说。
第七天夜里,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不是雨声。是风穿过某种空洞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某种活物的叹息。
我披衣起身,推开门。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的、被雨水打湿的朦胧天光。那声音来自楼下大堂。
我蹑手蹑脚下楼,看见大堂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是“长”。
那是一个青年,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卡其裤,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但诡异的是,他的脚——或者说,他身体的下半部分——没有脚,而是无数细密的、木质纹理的根系,深深扎进大堂的木地板里,向上延伸,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
他“长”在地板上,像一棵人形的树。
而他的上半身,正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风声穿过他空荡荡的、被根系贯穿的胸膛,发出那种空洞的呜咽。
那些根——我走近了才看清——不是普通的树根。它们是活的,在缓慢地蠕动,像无数条疲倦的蛇,正在寻找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每蠕动一下,地板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像在承受某种不该承受的重量。
“喂。”我轻声唤。
青年缓缓低头,看向我。他有一张很清秀的脸,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像蒙了一层雾,又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死机的电脑。
“你好,”他开口,声音也空空洞洞的,带着回音,“我叫柳青。我……好像迷路了。”
“你要去哪里?”
柳青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丝茫然,像一个人在浓雾中走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我好像……一直不知道。考研、考公、进大厂、回老家考编……每条路都有人告诉我‘该走’,可我站在路口,看每条路都长得一样,通向一样的……没意思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扎根在木地板里的“脚”。那些根在缓慢地、不由自主地往地板深处钻,像在寻找某种永远不会找到的东西。
“所以,我停下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然后,我就……长在这里了。”
我慢慢走近,在他面前蹲下。他的手——或者说,像树枝一样分叉的、木质化的手指——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指尖已经长出了细小的、嫩绿色的新芽。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不记得了。”柳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可能是在连续拿到第三个offer,但一个都不想去的时候。也可能是在父母第五次问我‘到底想干嘛’的时候。或者,就是某个加完班的深夜,我站在出租屋窗口,看着楼下永远堵车的马路,突然想……”
他顿了顿。
“突然想,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去哪?”
我心脏一紧。
这句话,太熟悉了。
被裁那天,站在公司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回家的、赴约的、加班的——只有我,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那一刻,世界像一个巨大的、不停转动的轮盘,而我是那个从轮盘上掉下来的、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静止的螺丝钉。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走不动了。”柳青看着大堂窗外的夜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无数条细小的、没有尽头的河流,“不是腿走不动,是心里走不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风吹过,就响。”
他抬起木化的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膛。
“咚、咚、咚。”
空洞的回响。
像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这叫‘空心柳’。”白砚的声音突然从楼梯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