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侯那句轻淡的问询,不高不低,裹挟着冬日彻骨的寒意。
无人不心惊,无人不忌惮。
更让众人惊骇欲绝的,是今日这反常至极的一幕。
过往数次巡查诏狱,他向来目不斜视,步履匆匆,对院中蝼蚁般的罪眷从未多看一眼,更不曾记住任何一人的名姓,连片刻驻足都视作浪费光阴。
沈清清。
她太清楚世人的健忘与凉薄。
唯独谢晏辞。
绝非偶然。
若是寻常过客,若是早已将沈家旧事抛之脑后之人,绝不会有如此精准的记忆,更不会为一个罪奴特意驻足。
那么缘由何在?
是三年前沈家一案落幕之后,他便从未真正放下对她这个唯一余孽的窥探与掌控?是他早知当年冤案真相,心底始终留存疑虑,故而留意她的死活?还是从始至终,他都清楚所有隐秘,清楚她隐忍苟活的真正目的?
沈清清心头沉沉,理智愈发清明。
此刻只要流露出半分异样、半分锋芒、半分不甘与恨意,便是彻底的万劫不复。
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她头颅垂得更低,声音轻细微弱,带着常年困于牢狱、饱受磋磨的沙哑与怯懦,温顺得如同毫无自主之力的蝼蚁,无半分波澜,无半分异常:“回侯爷,是罪奴。”
短短四字,割裂今昔。
可庭院中央立着的那道玄色身影,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贴身侍卫林舟立在身侧,心头亦是万分诧异,却不敢流露半分。
跟随谢晏辞多年,他最清楚自家主子的性情。
今日种种,实在反常至极。
良久,在这令人窒息的漫长沉寂之中,谢晏辞终于微动薄唇。清冷低沉的嗓音裹挟着风雪寒意,缓缓落于人间:
“抬起头来。”
沈清清心头微凛,心弦骤然绷紧。
她清楚知晓,这一关,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此刻若是闪躲退缩、眼神游离、神色慌乱,便是欲盖弥彰,恰恰印证了她心底有鬼、暗藏不甘,只会引来谢晏辞更深的试探、更密的窥探,甚至是无情的打压与拿捏。
沈清清极慢、极轻地,缓缓抬起了头。
漫天风雪簌簌落在她清瘦素白的脸颊上,细碎的雪沫沾在她黯淡的眉眼、单薄的肩头,转瞬便被微弱的体温融化,化作点点微凉水渍。
她的面色是长久病态的苍白,毫无血色,下颌线条清瘦凌厉,脸颊清浅凹陷,褪去了年少时的圆润温婉,只剩下历经沧桑的单薄与寡淡。
一头青丝枯槁干涩,毫无光泽,随意披散着,遮住额角与眉眼,掩去了最后一丝昔日风华。
唯独一双天生的桃花眼,轮廓依旧清晰。
可谢晏辞看得太久、太沉、太细。
世人皆言沈清清贪生怕死,折尽风骨,卑微苟活。
可他静静看着眼前这张看似怯懦认命的脸,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却未曾窥见半分真正的颓靡与绝望。
太过平静,太过规整,太过无懈可击。
而这极致的完美,恰恰便是最大的破绽。
谢晏辞薄唇微抿,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思所想。
他喉间又是一阵细密的痒意袭来,这一次的咳嗽比方才更重几分,低沉沙哑,断断续续,牵扯着单薄的身子微微轻颤。
一旁的林舟看得心头焦灼,连忙上前半步,垂首低声劝道:“侯爷,风雪苦寒,寒气侵体,您身子经不起折腾,不如移步廊下避风歇息,余下核查之事交由属下即可,万万保重龙体。”
谢晏辞微微抬手,清淡一句“无妨”,淡淡制止了他的动作。
两个字,声息微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林舟瞬间止步,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