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阵难耐的咳意彻底压下,他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沈清清身上,墨色眼眸沉沉,似覆千年寒冰。
“三年囚狱,日日苦寒,夜夜无光。”他语速极缓,字字清冷,落于风雪之中,清晰入耳,“倒是将你身上所有棱角,都磨得干干净净。”
话语平淡,听不出惋惜,听不出嘲讽,亦听不出悲悯,只是一句客观至极的陈述,却暗藏无尽试探。
沈清清心神稳如磐石,垂着眸,语声低哑轻柔,字字恭谨:“罪奴罪孽在身,蒙圣上恩典,得以苟活,已是天大侥幸。牢狱磋磨,是罪奴应受之罚,早已无半分棱角可言,余生只求安分守己,苟延残喘,不敢有半分妄念。”
“苟延残喘?”
谢晏辞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尾音极轻,藏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深意,似嘲弄,似探究,似洞悉,意味绵长。
他微微俯身,清瘦挺拔的身形微微压低,无形的威压骤然逼近,牢牢笼罩住身前单薄的少女。
距离骤然拉近,寒意沉沉,扑面而来。
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浅的药香,混着风雪的冷冽气息,清寒疏离,逼人至极。
只见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距离她咫尺之遥,沉沉锁住她的眼底,字字如冰,直击人心:
“镇国公满门忠骨,尽数埋于刑场黄土。父兄死在朝堂,血染丹墀,慈母自缢府中,含冤而终。满门数百忠良,无一善终,唯独留你一人,困于囚牢,苟活于世。
“沈清清。”
他一字一顿,唤她的名字,清冷声线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句句诛心:
“你当真,甘心如此?”
一语落地。
这一句话,避开了所有朝堂体面,撕开了所有虚伪定论,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深的执念、最痛的伤疤、最沉的冤屈。
甘心吗?
她怎会甘心!
父亲半生镇守北疆,戎马一生,忠君报国,护大靖万里河山无恙,最终却落得通敌叛国、身败名裂、血染刑场的下场。
兄长少年意气,风华绝代,沙场杀敌,屡建奇功,本该前途坦荡、护国安邦,却年纪轻轻枉死刑台,尸骨无存。
母亲温婉贤淑,一生良善,相夫教子,恪守本分,最终不堪折辱,自缢身亡,血染白绫,含恨九泉。
沈家百年簪缨,世代忠良,清清白白,为国为民,最终却落得满门抄斩、万人唾弃、永世蒙冤的凄惨结局。
数百族人的性命,几代忠良的清名,无数日夜的荣光,尽数葬送于三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之中。
她恨不得生食仇敌血肉,恨不得掀翻这颠倒黑白的朝堂,恨不得让所有构陷忠良、屠戮沈家之人,尽数坠入无间地狱!
甘心?
这世间最可笑、最残忍的问句,莫过于此。
滔天恨意瞬间汹涌而上,狠狠冲击着她的理智,几乎要冲破她层层伪装的皮囊,化作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杀意。
袖下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微微颤抖,掌心旧伤被按压得再度刺痛,刺骨的疼,堪堪压下她几乎失控的情绪。
电光火石之间,沈清清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尽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与冰冷。
片刻沉寂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愈发低哑微弱,带着受尽苦难、彻底认命的茫然与卑微,字字恳切,毫无破绽:
“侯爷,朝堂定论,圣意裁决。沈家有罪,罪无可赦,是天命,是圣断,罪奴一介弱女子,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纵有万般不舍,亦无力回天。
“先人已逝,黄泉路远,逝者已矣。罪奴苟活至今,不敢奢求昭雪荣光,不敢心存怨怼是非,唯愿余生安分守拙,在这囚牢之中苟活度日,岁岁寒冬,可为沈家先人烧一捧寒纸,敬一杯薄酒,送一缕哀思,便足矣。”
字字卑微,句句认命。
她将所有冤屈、所有恨意、所有不甘,尽数归为自己的痴心妄想,归为不可违抗的圣意天命。
她装作早已接受所有结局,早已放下所有恩怨,早已被苦难磨平所有心气,只剩下卑微求生、追思先人的微薄念想。
他太懂人心浮沉,太知人性善恶。
良久,他缓缓收回逼仄的视线,直起身形,周身那股迫人的威压稍稍散去,却依旧让人不敢松懈。
他淡淡侧目,看向身侧待命的侍卫,语声清冷无波,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在册名单,单独誊录一份,将沈清清之名单列存档。”
顿了顿,他眸光微沉,追加一句吩咐,字字清晰,落定尘埃:“自今日起,诏狱别院所有粗重苦役、脏累杂差,尽数免去她的份例。无需劳作,无需当差,安分待在此地即可。”
一语既出,满院轰然寂静,众人惊骇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