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诏狱别院的罪眷,人人皆是戴罪之身,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要日复一日承担最繁重、最肮脏、最劳累的苦役,劈柴、扫雪、洗衣、劳作,昼夜不休,以血汗换一口残羹冷饭、一线苟活之机。
嫉妒的目光、猜忌的目光、幸灾乐祸的目光,自四面八方悄然落在沈清清身上,密密麻麻,无声裹挟。
沈清清心头亦是巨震,疑云丛生,层层叠叠压在心口。
她抬眸的余光悄然掠过身前清冷孤绝的人影,心底万般揣测翻涌不停。
谢晏辞此举,太过反常,太过蹊跷。
是试探?
他故意破格优待,引旁人猜忌孤立她,逼她慌乱失态,露出破绽,伺机窥探她的真实心性与复仇图谋。
是牵制?
他以一点微不足道的恩义,将她困在视野之内,牢牢掌控她的生死动向,让她无法暗中布局、悄然筹谋,一举一动皆在他眼底。
还是……另有她不知的隐秘图谋?
沈清清猜不透,看不明,窥不破。
谢晏辞并未停留许久,体虚久病的身子早已不耐风雪寒凉。
他微微侧首,望向暗沉灰蒙的天际,漫天风雪依旧不止,寒雾笼罩四野,天地茫茫一片纯白。
片刻后,他薄唇轻启,声音清淡如雪,落于风雪之间,字字笃定,敲定来日纠葛:
“三日后。”
“我再来此处,见你。”
话音落定,不留半分余地,宿命的棋局,已然正式落子。
沈清清指尖微凉,心底沉沉,所有的侥幸与蛰伏,尽数落幕。
仇人在前,棋局已开。
她唯有入局,唯有直面,层层博弈,以残躯赌沉冤,以性命赌公道。
谢晏辞不再多言,任由林舟上前搀扶,步履轻缓,带着一丝久病的滞涩,转身离去。
凝滞许久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风雪呼啸的声音再度入耳,满院众人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地,却依旧不敢松懈半分。
侍卫提笔落字,在单独誊录的名册之上,郑重写下——沈清清。
字迹工整,清晰醒目,与一众罪奴的名字隔离开来,独一无二,格外刺眼。
核查结束,一众罪眷被狱卒低声呵斥,有序遣返各自囚室。
众人路过沈清身侧时,皆是脚步匆匆,眼神复杂,无人敢轻易靠近,无人敢随意搭话。
优待即是祸端,被摄政侯单独惦记,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人人都知,这个名叫沈清清的女子,往后在诏狱别院的日子,注定再也不会安稳平静。
她缓缓抬起一直紧绷的眼帘,望向谢晏辞离去的方向,眼底所有的温顺麻木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寒凉,和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丝淬入骨髓的决绝与凌厉。
三日后再见。
如今,他步步逼近,主动入局,逼她直面宿命。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迎难而上。
沈清清缓缓抬手,拂去肩头堆积的落雪,指尖微凉,眼神愈发坚定凛冽。
谢晏辞想探她深浅,想看她破绽,想拿捏她的性命。
那她便顺水推舟,从容入局。
她会好好演这一场温顺认命的戏,好好应对三日后的相见,步步为营,假意顺从,暗中窥探,借力打力。
她要亲手撕开他冷漠凉薄的假面,窥见他深藏的隐秘苦衷,查清三年前冤案的所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