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京华,细雨连绵半月未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着朱墙宫阙的沉色,满城飞絮被烟雨打湿,沉沉落在寻常巷陌与高门侯院之间。
大靖朝的春日从来锦绣繁华,可这份热闹,从来落不到沈清清身上。
世人皆知,前太史局沈家满门抄斩、举族蒙冤,已是三年旧案。当年一桩伪造的逆天谶语、一幅篡改的绝密星轨图,扣在世代忠君、掌观天象的沈家头上,一夜之间,百年清誉倾覆,满门老少血染刑场,唯独留得沈清清一介孤女,废籍在身、罪臣之后,苟活于人世。
此案至今尘封深宫,无昭雪之旨,无平反之文,朝野上下人人避之不及。
也正因这桩未雪的沉冤,沈清清从未有一日放下执念。
当年构陷沈家的罪证,出自太史局秘阁,归于司天监星典。奸人借天象构陷忠良,以星轨定人命、以谶语覆宗族,何其荒唐,又何其狠绝。
世人被蒙蔽视听,朝堂被伪证裹挟,唯有沈清清清楚,沈家从未逆天,唯是撞破权贵权谋,才落得灭门惨祸。
司天监,这座大靖最超然、最神圣,也最冰冷的官署,是覆灭她沈家的根源,亦是她唯一能翻案的生路。
两月前,朝廷忽然颁下新政,司天监破除百年旧例,首次敞开大门,遴选民间女子入仕为女官。消息一出,京华震动。
大靖司天监理四时、定历法、观星象、辨谶纬、掌天下星图秘档,不隶属六部,直禀帝王,权责极重,地位清贵。百年间只收世传儒臣、天文世家男子,从不纳闺阁女子。
此番破例,虽是幼帝开明之举,却也无人真心看好女子应试,只当是朝堂粉饰太平的一场盛事。
可于沈清清而言,这是她蛰伏三年,唯一抓住的微光。
唯有入司天监,掌星典、勘星图、查秘档,她才能找到当年星图被篡改的铁证,撕开伪谶语的真面目,为沈家洗刷灭门冤屈。
决意既定,再无动摇。
她当即闭门谢客,清扫小院,将所有风月闲书、闺阁琐事尽数摒除,开启了为期整整一个半月的封闭式备考。
无人知晓这位沉寂三年的沈家孤女,日夜蛰伏寒窗,只为一场无人看好的遴选,一桩无人敢提的旧案。
司天监初试遴选规则严苛至极,远非寻常科举诗词歌赋可比,全然实打实的硬学识、真功底。
考核五大类目:天星星官、历法推步、地理分野、谶纬辨伪、古籍官制,每一项都晦涩艰深,穷尽世人对天道数理的认知。寻常世家男子穷数年深耕,尚且未必能入复试,更何况是从未被天象之学接纳的女子,更何况是身带罪籍、无人指点的沈清清。
沈家世代执掌星象,家中藏书万卷,皆是代代相传的天文孤本、历法秘典。
灭门之前,她自幼跟随父兄研读星图、推演历数,早已打下旁人穷尽十年也难企及的根基。
蒙难三年,可她如今隐于靖安侯府偏阁,苟活求生,白日谨言慎行规避旁人窥探,夜晚便借残灯微光,默忆昔日所学,勘校残存的星理知识,从未荒废半分。
此番备考一月半,不过是她将数年沉淀尽数梳理、查漏补缺、深耕精进的过程。
小院寒窗,晨昏灯火不绝。案头堆满厚厚一摞典籍,无一不是司天监应试核心藏书,亦是世人视作晦涩天书的古籍。
最基础的便是《步天歌》,全书三百余段星官歌诀,囊括周天二百八十三座星垣、一千四百余颗星辰,主次辅从、四季移位、昼夜方位、星组对应,一字不可错,一星不可乱。
旁人背诵数月尚且混淆错乱,沈清清自幼烂熟于心,此刻再度逐字批注,对照四季天象,细化每一颗隐星、暗星的异动规律,将整本《步天歌》拆解得通透彻底,融会于心。
其次便是三大占候大典——《开元占经》《乙巳占》《观象玩占》。三书汇总上古至大靖千年天象记录,记载日月盈亏、五星聚舍、风云异象、星轨偏移的所有推演章法,更是辨别谶语真伪、判定天象吉凶的唯一官方法典。
当年赵临渊与太后用来构陷沈家的伪谶语,便是仿上古星占杜撰,混淆视听。沈清清日夜啃读三书,逐页批注、逐条辨析,将所有凶吉占断、天象定式烂熟于心,更着重比对书中正统占语与民间伪谶、朝堂伪论的细微差别,练就一双辨伪火眼。
历法推步是应试重中之重,亦是司天监立身根本。她潜心研读《大靖统历》《宣明历》《符天历》三本历法核心典籍,梳理千年历法沿革,精研岁星运转、闰月排布、节气校准、日月食推演的数理公式。
司天监初试必考实时历算,繁杂枯燥,分毫错谬全盘皆输。沈清清日日推演数十道历算真题,从时辰校准到时差修正,从四季岁差到五星逆行推算,笔耕不辍,推演无数,直至所有公式烂熟于心,运算精准无误。
地理分野相辅相成,天星对应地脉,星变对应地事。她通读《寰宇分野考》《地理堪舆正史》,熟记天下九州山川、江河脉络、地域星属,掌握天星异动对应的各方局势。
谢晏辞时常抽空前来偏阁探望,每每看见窗下埋首书卷的身影,心底怜惜之余,更多几分笃定。他清楚沈清清所求从来不止一个女官身份,那层层典籍之下,压着沈家满门血海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