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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海有靠岸的船（第3页）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她已经走了。

他住的旅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诗要继续写，海要继续看。有缘再见。——船长”

林墨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一直留到今天。

林墨本来第二天也要离开怜海镇的。

但他没有走。

他退了票，在镇东边租了那间靠海的旧楼，住了下来。他告诉自己，是因为这里适合写诗。但心里清楚，他是在等一艘不会再回来的帆船。

七年里，他遇到过其他女人。镇上有热心的大姐给他介绍过对象，酒馆里也有过短暂的暧昧。但他始终没有办法真正投入。不是那些人不好，而是她们都不是“船长”。

她像一把尺子，量过之后，所有的刻度都显得不够。

他偶尔会想，她是不是已经忘了那个在海边给她念诗的年轻人。他甚至不确定，如果再见到她，自己还能不能认出她来。但他还是留下来了。

“我可能等的不是她，”他有一次喝醉了，对酒馆老板说，“我等的是那个夏天的我自己。”

白安是在来到怜海镇的第五年认识林墨的。

那时白安刚从车祸的阴影中走出来，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走出来了。每天过着平淡的日子，但他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一本书被撕掉了中间的几页。

有一天傍晚，他放学后去海边散步，看到一个人坐在礁石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夕阳把他的剪影镀上一层金边，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摆，他像一尊被遗忘在海边的雕像。

白安好奇地走近了一些，发现那个人在抽烟，但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却没有发觉，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的海平面。

白安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另一块礁石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海浪拍打着礁石，海鸥在天上盘旋。天色渐渐暗下来，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灰蓝色。

过了很久，那个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道海为什么看起来是平的吗？”

白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因为它是平的？”

“不。因为它太大了。大到它的起伏，从远处看，就像没有起伏一样。”那个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人的痛苦也是一样。太大的痛苦，表面上看起来反而是平静的。”

白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个人笑了笑，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抱歉，职业病。我写诗的，说话容易拐弯。”

“没关系。”白安说，“我听得懂。”

那个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打量了白安几眼，然后说：“你心里有事。”

白安没有否认。

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回头继续看海。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白安记了很久的话：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船不是为港口造的，是为海造的。你心里装着一片海，就不要老想着靠岸。”

白安沉默了很久，轻声问：“那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的海在哪里呢？”

那个人笑了笑，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打掉裤子上的沙子：“那就去找。反正你才多大？有的是时间。”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叫林墨。住在东边那栋旧楼的二楼。你要是想找人聊天，可以来找我。不收钱，带瓶酒就行。”

说完他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白安坐在礁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想着，这个古怪的男人，一点也没有大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