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来得晚。十月底了,天气还热得让人心慌。
李季家的院子里,金丝垂柳的叶子开始泛黄,但白天的日头还是毒。李晓站在堂屋门口,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小包饼干。他的脸很瘦,体态虚弱,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站得很直。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身体?"李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指节发白,"你上个月还在发烧。你走在路上都摇摇晃晃的,你当什么警察?"
"我现在好多了。"李晓说,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很清楚。
"你好什么好?你从小到大进了多少次医院你自己数过没有?"
"那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过去?你妈走的时候我怎么说的?我说我要让你平平安安地活着。"
李晓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顶嘴,但那副沉默的样子比顶嘴更让李季生气。李季把烟扔在地上,站起来,看着比自己瘦弱的儿子,嗓门提了起来:"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了!"
李晓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已经下了很久决心的东西。
"爸,"他说,"你不能因为怕我摔死,就不让我走路。"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李季站在那里,听见脚步声在院子里踩过落叶,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李晓沿着珊瑚街一直往东走。他走得不快,此刻他的心情很是愉快。路过广场的时候,他看见海面上有海鸥在飞,盘旋了几圈又落回水面。
他没有回头看家的方向,他在心里面默默许下一个誓,爸,等我当上一名真正的警察,我一定会要你刮目相看。
无忧山的山路比他想象中要陡。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树影落在石阶上,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李晓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歇了三次,每次只歇几分钟,站起来继续走。
他从来没爬过这么高的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感觉腿有些发软,额头开始冒汗。他把书包带子紧了紧,继续往上走。
山路上没有其他人。偶尔有一两只鸟从头顶飞过,影子划过地面,转瞬即逝。李晓走到一个拐弯处,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抬起头看了看前方,再往上走一段,就能看到山顶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喊叫。
那声音从山崖的方向传来,那是人在失去平衡那一瞬间发出的声响。李晓愣了一下,然后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山崖边上,一个人正挂在斜坡下面,手抓着一条裸露的树根,身体悬在半空中。那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背着登山包,脸色发白,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手给我!"李晓趴在山崖边缘,伸出右手。
那人抬起头,用尽全力把左手往上伸,指尖差了一截。李晓往前挪了挪,整个人上半身探出悬崖边缘,手指终于勾住了对方的腕部。
"抓紧了!"李晓说。
那人抓着他的手,开始往上攀。坡面很滑,碎石不断往下落,李晓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自己的右手上。他的右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抓住我的胳膊!"他喊,"两只手都抓住!"
那人终于腾出一只手搭上了李晓的左臂。但就在那一瞬间,李晓脚下的石块松动了。他整个人往前滑了一截,膝盖撞在岩石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想要换个姿势,想要找一个更稳的支点,但他的一只脚已经踩空了。
那一瞬间,他松手了,但在松开那人的手之前,又加了一把力,把对方往上推了一把。
那人的身体被推上了斜坡边缘,双手抓住了岩壁上的草根。而李晓的身体正在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他听见上方传来那人的喊声,但他听不清内容。风声太大了。
坠落的最后几秒,他看见天空在他眼前翻了个个儿。阳光把他的眼睛照得有些晃,他闭上眼睛之前,心里想的是:他应该被救上来了吧。
王林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会被任何东西拴住的人。
他二十五岁那年爬过四座雪山,横穿过一片无人区,在东南亚的海岛边住了大半年,靠教人潜水挣路费。他爸妈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定下来”,他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笑:“安定有什么好玩的?”
那年初秋,他听说无忧山的南面有一条很少有人走的野径,据说能看见整片怜海的全景。他背着登山包就上了山,没带地图,没告诉任何人。他喜欢这种“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的感觉。
那天下午,他在山崖边踩空了。
他记得自己滑下去的时候,手指在岩壁上刮出几道血痕,然后他抓住了一根树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风从山谷里往上灌,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用尽全力攥着那根树根,手指开始发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有人趴在山崖边缘,朝他伸出手。
那个人很瘦,脸色苍白,手掌冰凉,但抓得很紧。王林风听见他说:“抓紧了。”他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拽他,一寸一寸地把他往上拉。他抬头看见那张脸——颧骨很高,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很亮。
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是一盏惨白的日光灯,鼻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
“你醒了?”护士走进来,翻了一下他的眼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