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的名字、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从哪里来,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一块橡皮擦掉,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护士翻看了一下他床头挂着的病历卡:“上面写着‘王林风’,编号0703。”她又看了他一眼,“你是王林风?”
他摇了摇头。
第二天来了一个医生,说话语气很平和,“我们查到你的身份了。你叫王林风,是个登山爱好者。”
“王林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舌头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不太顺口。
“你不记得了?”那人问。
“不记得。”
那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关于他家里人的情况,但他没有听进去。他在想“王林风”这个名字落在耳朵里,哪里都不太对。
“我是不是还可以叫别的名字?”他问。
那人愣了一下:“你有想起别的名字吗?”
“……没有。但我觉得‘王林风’不太对。”
那人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翻了翻:“当年救你的那个人,好像姓李。具体叫什么,报告上没写清楚。但他的名字里好像有个‘xiao’字”
他默念了一遍。李筱。
那两个字落在舌尖上的感觉不太一样——不轻不重,刚好合适,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等着有人念出来。
“我叫李筱。”他说。
那人看了他几秒,没有纠正他,只是说:“你要是觉得这个名字合适,那就先用着。”
李筱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他身体恢复得很快,医生说他的体质很好,肌肉记忆还在。他试着活动四肢,发现自己对攀爬、跳跃、平衡一类的事情有一种本能的熟练感。
“你以前应该经常运动,”医生说,“你肌肉的线条很明显。”
李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李筱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他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那个救他的医生站在旁边,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你的东西。”
李筱打开纸袋——里面有一张旧的身份证,照片上的人长得和他一样,但表情更松弛,眼神更散漫,像是一辈子都不打算认真工作的人。名字写着“王林风”。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身份证放回袋子里。
“你有什么打算?”医生问他。
他想了想,脑子里空空的,没有什么具体的画面浮出来。心里却始终有一种很轻微的感觉,某种东西在他胸腔深处轻轻敲着,像一个人在用指节叩门。
“我不太确定。”他说。
他在这个城市里待了两周。住在一家便宜的旅馆里,每天出门走很久的路,经过公园、商场、学校、菜市场,看人们忙碌地生活。当他偶然看到街边警察的制服时,竟突然萌生一种憧憬的心情,他开始想要去幻想如果能当一个警察会是怎样的人生。
这在他过去的人生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爱自由,行踪总是飘忽不定,如今他却想在一个地方做一份守护的工作。
他开始试着去考一名警察,通过自己的方式补齐各种考试材料,过程很不容易,但他的体能相当优异,也算顺利通过了警察考试。
面试的时候,坐在对面的考官问他:“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我觉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是真话,“我觉得有些事情值得去守护。”
考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似乎天生就对这套制服有着亲和力。之后的几年,李筱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好警察。行动果决,面对危险时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沉着。同事们说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他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反驳。他偶尔会想起自己在世界各地冒险的经历,但现在对于他来说,那些都像是别人做过的一场场梦。更多的时候他宁愿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觉得自己胸腔里住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那个人不说话,只是很安静地陪着他。
而失去李晓的那个冬天,李季在镇口的老房子里收到了儿子遇难的消息。送信的人只说了几句,李季听完之后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来那天早上,阳光很好,金丝垂柳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李晓走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
他想到自己说的那句:"你走了就别回来。"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后悔的话。
那个冬天,李季在屋后种了一棵金丝垂柳。树苗很细,只有他的拇指那么粗。他浇水的时候想,等他长高了,也许儿子就回来了。他不知道无忧山半山腰那块向阳的坡地上,有一根黑色发丝已经被风吹走了,只剩下一块没有字的石头,安静地守着那片能望见海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