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深冬,夜落无声。
漫天碎雪轻飘飘垂落,洗尽整座城市连日的沉闷雾霭。
夜色浓稠如墨,月色浅浅铺落下来,覆在教学楼的栏杆、窗台、空旷操场之上。万物素白清寂,冷得干净,也荒得安静。寒风卷着细密雪沫穿梭楼宇,簌簌作响,是深冬独有的、温柔又萧瑟的白噪音。
晚自习下课铃落,片刻沸腾,转瞬寂灭。楼道潮水般的人声、脚步声、笑闹声层层炸开,不过须臾,又尽数被寒夜吞没。偌大教学楼灯火稀疏,层层空空落落,只剩高三楼层零星亮着的灯,孤孤单单悬在夜色里。
高三的冬天,从来如此。试卷堆叠成山,倒计时日日递减,所有人都被前程与压力裹挟着向前奔跑。少年心事藏得极深,疲惫沉在骨里,欢喜浅淡易碎,岁岁年年,重复着枯燥又紧绷的日夜。
唯有天台,是无人问津的净土。常年落锁,人迹罕至,隔绝了题海喧嚣,避开了人群窥探,是唯一可以卸下伪装、放任情绪松弛片刻的方寸天地。
沈驰野独自推开铁门,走上天台。
晚风裹挟细雪扑面而来,微凉雪粒落满肩头发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拉链拉至下颌,遮住大半脖颈,身形立在风口,脊背依旧挺拔,却彻底褪去了白日里惯有的桀骜张扬。
连日积压的所有沉重,在此刻轰然松闸。模考断崖式滑坡的挫败、沈建国无休止的胁迫纠缠、白日高强度刷题的紧绷、深夜兼职奔波的透支、长久悬在心尖的惶恐不安……层层叠叠压在心底。
人前,他永远松弛坦荡、漫不经心,哪怕名次大跌,也依旧眉眼张扬,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根撑了数年的弦,早已绷到极致,濒临断裂。
他抬眸望向茫茫雪夜,眼底是沉淀多年的荒芜与疲惫。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安稳二字。记忆里的家,没有温暖,没有陪伴,只有无休止的争吵、谩骂、压榨。父亲自私暴戾、嗜利薄情,从无半分为人父的担当,却死死攥着名分,肆意拿捏、胁迫他的人生。
母亲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温柔隐忍,默默护他长大,替他挡住家里所有戾气。
可这束光,早早熄灭。
母亲离世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彻底只剩孤身一人。
从此风雨自渡,无人撑腰。他学着伪装叛逆、伪装散漫、伪装无所畏惧,学着咽下所有委屈,扛下所有苦难。不求助、不示弱、不期待任何人的偏爱,仅凭一己之力,在泥泞里死死自救。
他本以为,这一生,都会这样孤零零硬撑到底。
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轻缓、安静,踩着薄雪,不慌不忙,是独属于夏清禾的步调。
沈驰野没有回头。
世间万千嘈杂,他皆可忽略,唯独她的动静,永远能一瞬精准捕捉。
铁门被轻轻合上,细碎风雪依旧漫入天台,落在少女乌黑的发梢,凝成点点雪白。
夏清禾立在他身侧半步之遥,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清冷干净。她手中叠拎两件柔软厚棉衣,是特意备好的冬衣,安静陪他站在风雪里,不打扰、不追问,只用最温柔的沉默,陪着他消解满腹沉郁。
天台寂静,风雪簌簌。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嗓音被晚风揉得柔软温和,褪去了往日的疏离:
“下课没看见你回寝室。”
沈驰野垂眸,看着掌心融化的雪粒,低低应声,嗓音带着难掩的疲惫沙哑:
“不想回去。太吵。”
“所以你来这里躲清静?”夏清禾侧首看他。
“嗯。”沈驰野轻轻颔首,浅淡自嘲,“在这里,不用装。”
不用装毫不在意落差,不用装天生坚韧,不用装从来不累。
夏清禾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