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落底之后,反而无波。
从纪检处走出时,窗外冬雾翻涌得愈发浓重,天地蒙在一片混沌灰白之间,枯枝残叶被寒风卷得簌簌飘落,一路萧瑟漫过整条林荫道。长街空旷清寒,往来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擦肩而过的学生,皆下意识侧身避让,目光躲闪游移,那一份预先写定的疏离与定罪,不必言语,便沉沉压在肩头。
满城无声的判词,远比喧嚣的谩骂非议,更浸得人通体寒凉。
四人并肩踏过满地霜尘缓步前行,一路无人开口。
没有颓丧叹息,没有愤懑抱怨,也不复半分焦躁。
经历这一场天翻地覆的反转,全盘努力付诸东流,所有人的心性反倒彻底沉淀下来,抛却心底残存的全部侥幸,不再寄望任何捷径,直面这盘残酷到极致的终局死棋。
回到学生会办公室,关门落锁,将室外凛冽寒风与满城猜忌一并隔绝在外。
方寸斗室之内,灯火温淡,人心沉静,一场关于真相的智弈再度重启。
乔宁轻轻合上屋门,转过身来,少年身上早已不见往日的浮躁冲动,眉眼覆上一层沉肃冷冽:“方才路上我反复复盘,终于想通透了。”
“第一层伪造证据,是做给路人、舆论,还有浅层初审看的。”
“第二层这份第三方权威铁证,则是呈交给核查老师、核查组,是用来钉死规则体系的。”
“牛景尧太深谙证据层级的差异,也吃透了制度的缝隙。校内产出的材料尚可辩驳,坊间流言尚可澄清,可一旦套上校外第三方机构的权威背书,就会形成体系层面的定罪,寻常人根本没有推翻的力量。”
这便是死局最可怖之处——当虚假披上权威的外壳,清白的申辩,便会被曲解成刻意的狡辩。
陈星宇坐回电脑之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起落,着手逆向拆解这份置人于死地的第三方比对报告。清冷眉眼凝满极致专注,一层层剥离开虚实缠绕的层层陷阱。
“报告本身没有造假,重合的数据属实,引用的校外文献来源属实,机构的权威背书,同样属实。”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本就沉重的局势,再度坠入冰封迷雾。
倘若所有表层证据全部真实,那么他们手中全部自证材料,全部手写创作痕迹,整条完整时序闭环,都将失去效力。
乔宁心口骤然一沉:“全部为真?那我们岂不是彻底无路可走?”
“不是无解,是虚实发生了错位。”
陈星宇抬眼,目光锐利如冰刃,一语戳破要害,揭开这场布局最深的诡计。
“牛景尧并没有伪造这份报告,他篡改了论文本体的底层数据。”
“他提前拿到了你尚未对外公开的终版底稿,利用技术改动底层参数,替换核心的数据模型,嫁接校外文献的逻辑框架,拿这份被改动过的文件,生成了一份真实有效的重合比对报告。”
“报告是真的,重合度是真的,但送去参与比对的那篇论文,早已不是沈驰野原本落笔写下的那一篇。”
这是超乎寻常构陷手段的高阶阴谋,常人根本难以预判,更难以识破。
普通的陷害,是炮制一份假证据置人于死地。
而牛景尧的终局博弈,是篡改一份真实文件,衍生出真实的证据,铸就一场真实的审判。
真与假彼此嵌套,虚与实互相置换。
真中藏假,假内含真,身在局中者迷惑,旁观之人更难分辨。
夏清禾倏然豁然,眼底燃起一点微弱却笃定的微光,温柔的声线清醒而透亮:“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