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时间想想。”沈知予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傅琛点点头,似乎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酒劲。他晃了晃依旧发晕的脑袋,对陈管家道:“老陈,麻烦……送我回去。我、我他妈好像真的喝多了……”陈管家上前扶住他,对沈知予微微躬身,然后架着脚步虚浮的傅琛,慢慢走下楼梯,离开了琉璃阁。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雨声依旧,但仿佛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沈知予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傅琛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混合着陆霆琰那些偏执的眼神、砸在墙上的拳头、手背的血迹、花园里疲惫的背影,还有……书房暗格里那些跨越十二年的照片和剪报。他忽然想起,在母亲画展上,面对沈薇薇的恶语时,他下意识模仿了陆霆琰的冷硬语气去反击。他想起,在花园里,看到陆霆琰疲惫压抑的背影时,他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忍和关切。他想起,通过那种该死的链接,他越来越多地能模糊感知到陆霆琰的情绪——不仅仅是暴怒和掌控,还有深藏的孤独、挣扎,和一丝连陆霆琰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想要靠近。这不是爱。远远不是。这或许是同情,是怜悯,是被命运强行捆绑后的、扭曲的感同身受,是面对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时,人性深处无法完全泯灭的共情。可这一点点共情,就像投入冰湖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湖面下深流的走向。沈知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主宅方向那盏依旧亮着的、属于书房的灯光。他能感觉到,陆霆琰还在那里,情绪依旧沉凝紧绷,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狂暴,多了些深沉的思虑。他不知道陆霆琰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傅琛的话动摇了他,但没有给出答案。----------------------------------------第一次让步傅琛醉后剖白的三天后,陆霆琰在晚餐时分来到琉璃阁。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疲惫,眼下阴影深重,下颌线条绷得很紧,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随意敞着,袖口挽到手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像是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沈知予正坐在小餐厅里,小口喝着周医生特调的安神汤。陈管家侍立在一旁,见陆霆琰进来,立刻躬身问好,并吩咐女佣添置碗筷。陆霆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径直走到沈知予对面的位置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知予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餐厅里很安静,只有汤匙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沈知予能感觉到陆霆琰的目光,也能模糊感知到那股通过链接传来的、沉重压抑的情绪底色。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喝汤,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了。“傅琛那天晚上,来找过你。”陆霆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陈述句,没有疑问。沈知予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迎上陆霆琰的视线。“是。他喝多了,说了些话。”“说了什么。”陆霆琰的语气很平淡,但沈知予听出了那平淡下的紧绷。他大概知道傅琛会说什么,但依然要问,要确认。“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母亲的事。说你怎么长大的。”沈知予的声音也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说你偏执,说你不会对人好,说你也……不容易。”陆霆琰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盯着沈知予,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就这些?”“就这些。”沈知予点头,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你为我,在军部掀了桌子。”陆霆琰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倒是话多。”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傅琛的话,你不用全信。他喝醉了,喜欢夸大其词。”“我知道。”沈知予说。他知道傅琛有夸张的成分,但他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借着酒意宣泄的情绪。那些关于孤独成长、关于冰雪罚跪、关于母亲死因执念的部分,不像是能凭空编造出来的。又是一阵沉默。陈管家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餐厅门外,将空间留给他们。女佣们也避开了。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和满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那幅《暮色鸢尾》的高清扫描,”陆霆琰忽然换了话题,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银色数据存储器,推到沈知予面前,“我拿到了。正面,背面,以及几个关键细节的特写,都在里面。艺术中心的原始文件,最高权限调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