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琰没有离开。他拉过旁边的矮凳,在浴缸边坐下,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重新包裹好的、装着信件和日记的包裹。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充满戾气的守护神(或者说监视者),目光沉沉地落在浴缸的水面上,又仿佛透过水面,看向更深的、黑暗的地方。浴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沈知予偶尔撩动水花的细微声响。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却化不开那凝固的、沉重如铁的沉默。“日记里……还写了什么。”许久,沈知予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陆霆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寒意。“写了……她是怎么被选中的。写了所谓的‘匹配度’测试。写了那些‘干预’的具体手段……从她怀孕四个月起,持续不断的信息素暴露,饮食中的添加剂,空气循环系统里的诱导剂……”他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写了陆震霆怎么用我父亲的前途、用叶家的存亡威胁她,逼她就范。写了她试图反抗,试图逃走,被发现后……受到的‘惩罚’和更严密的监控。”沈知予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原来叶知秋经历的,和他被“制造”的过程,如此相似。不,叶知秋更早,可能是echo计划更早期、更不完善的“试验品”。而陆震霆的手段,几十年如一日,冰冷,有效,残忍。“她还写了……”陆霆琰的声音更低,更哑,带着一种难以承受的颤抖,“她原本……有喜欢的人。一个beta,她的大学同学。他们甚至……计划过私奔。但被陆家发现了。那个人……后来出了‘意外’,死了。她被迫嫁给我父亲,一个她根本不爱的、懦弱的alpha,只因为他的基因‘优秀’,信息素‘匹配’。”沈知予猛地睁开眼,看向陆霆琰。男人依旧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包裹,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模糊而脆弱,又透着一股森然的恨意。“所以,”沈知予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你父亲也并不知情,他也是……被安排的工具?”陆霆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讥讽的弧度。“他?那个懦夫,他知道,但他不敢反抗。他怕我祖父,怕失去陆家继承人的位置。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配合。日记里写,我母亲怀孕后期,情绪极度不稳定,试图伤害自己,是我父亲……亲手给她注射了镇静剂,然后把我祖父找来,进行了新一轮的‘强化干预’。”他抬起头,看向沈知予,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所以你看,沈知予,这个家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脏透了。我母亲,你母亲,我们,都是这个腐烂机器里,身不由己的零件,或者……随时可以丢弃的试验品。”他的话像最后的判决,砸在沈知予心上,也砸在两人之间。那些残存的、关于陆霆琰是否知情、是否无辜的疑虑,在此刻烟消云散。他们都被算计了,都被伤害了,都被同一个黑暗的源头,拖入了这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区别只在于,陆霆琰更早陷入,伤痕更深,而他自己,是这场延续了二十多年的肮脏实验,最新鲜、也最“成功”的祭品。热水渐渐变凉。沈知予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他撑着浴缸边缘,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和腹部的沉重而晃了一下。陆霆琰立刻放下包裹,伸手扶住他,将他从水中拉出来,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住,然后再次将他打横抱起,走出浴室,走进温暖的卧室。陈管家不知何时已经进来,在床边放下了干净的睡衣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关好了门。陆霆琰将沈知予放在床边,拿起睡衣递给他,自己则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沈知予沉默地擦干身体,换上柔软干燥的睡衣。陆霆琰也拿起陈管家准备好的另一套干净衣服,走进浴室,很快传来淅沥的水声,他在用冷水冲洗。等陆霆琰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来时,沈知予已经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杯姜茶,小口喝着,但目光有些发直,显然心思不在这里。陆霆琰走到床边,拿起那个包裹,犹豫了一下,在床的另一侧坐下,与沈知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之间,放着那个装着两个母亲血泪秘密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