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仿真的天光渐渐暗淡,模拟出日暮时分的景象。沈知予终于站起身,对周凛点了点头。“我们回去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是该回去,和另一个“工具”,好好规划一下,如何砸烂那台制造他们的机器了。----------------------------------------父亲。陆霆琰。孕期第五个月开始的某个午后,沈知予在琉璃阁阳光房的藤椅上,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胎动。那不是之前偶尔出现的、模糊的、像是肠胃蠕动的细微感觉。那是一种明确的、从身体深处传来的、带着奇异生命力的、类似小鱼轻轻顶撞内壁的弹动。一下,又一下,清晰,有力,不容忽视。他当时正半躺在铺了厚软靠垫的藤椅里,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古代密文与符号学的学术专著——那是他通过陆霆琰的权限,从帝国皇家图书馆的加密数据库中调取打印的。窗外是难得一见的冬日暖阳,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光洁的地板和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叶片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温暖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那一下突如其来的顶撞,让他翻书的手指蓦地顿住了。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上,但全部的注意力,已经瞬间被小腹深处那陌生的、鲜活的感觉攫取。又是一下。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沈知予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放下书,手隔着柔软的毛衣,轻轻覆上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那里的弧度圆润,因为孕期和陆家精心的饮食调理,比几个月前丰腴了许多。他能感觉到掌下温热的肌肤,和里面那个正在宣告自己存在的小生命。胎动。母亲笔记里提过,她怀着自己的时候,第一次感觉到胎动,是在一个雨夜。她说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孤独世界里,忽然有了一个只属于你的、隐秘的回响。当时年幼的沈知予并不完全理解,只觉得母亲说起时,眼神温柔又忧伤。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孤独世界里,隐秘的回响。这个孩子,这个在他毫无准备、甚至充满抗拒和恐惧的情况下来到世间的生命,这个被echo计划算计、被陆家视为“优化血脉”工具的孩子,此刻正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是活的。我在生长。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沈知予。是惊讶,是茫然,是一丝本能的、属于孕育生命的奇异喜悦和温柔,但随即,更汹涌的浪潮是深重的悲哀、茫然,和一种近乎恐惧的责任感。这个孩子……他该如何面对?该如何去爱一个始于阴谋和算计的生命?又该如何保护他,让他不被卷入上一代的肮脏和仇恨?腹中的小家伙似乎感知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又轻轻动了一下,这次动作更明显些,带着一种懵懂的安抚意味。沈知予闭上眼睛,指尖微微颤抖,长久地、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在与那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进行一场无声的、跨越血肉的对话。直到周医生带着护士准时到来,进行下午的例行检查,才打破了这静谧而沉重的一幕。“沈先生,您看起来气色不错。”周医生一边示意护士准备仪器,一边温和地笑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轻轻覆着小腹的手上,“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沈知予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恍惚。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刚才动了。很清楚。”周医生的眼睛立刻亮了,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真的?那太好了!这是宝宝健康、有活力的表现。通常初产妇在孕十八到二十周左右能感受到胎动,您这刚好是第十九周,时间上非常标准。来,让我听听胎心,再做一下常规测量。”检查过程中,沈知予一直很安静,配合着周医生的指令。当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超声探头轻轻滑过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仪器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再次出现,比几周前又长大了许多,轮廓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动作。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通过仪器放大,在安静的阳光房里咚咚作响,像一面被擂动的小鼓,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看,宝宝很活泼呢。”周医生指着屏幕上某个细微的颤动,笑着说,“心跳非常有力,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沈先生,您可以试着放松心情,多和宝宝说说话,他虽然还听不明白,但能感受到您的声音和情绪。父亲的信息素和声音,对胎儿的神经系统发育也有很好的安抚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