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陆念安皱眉,有些不解,也有些不服气,“证据就摆在那里,他自己也承认了,‘如你所见’,他连解释都没有!”“或许,他有他的难言之隐。”沈知予轻声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回忆什么,“每个人表达感情、处理感情的方式都不同。有些人热烈直白,有些人……则笨拙隐忍,甚至用错误的方式去靠近,去挽留。”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儿子,眼神温柔而包容:“念安,问问你的心。撇开那个盒子带来的冲击,撇开你第一时间联想到的那些不好的回忆和恐惧……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这些年,你和纪清墨之间,真的只有你所以为的‘讨厌’和‘竞争’吗?”“他对你的那些‘挑衅’,真的每一次都充满恶意吗?他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的‘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吗?你醉酒后他照顾你,你生病时他守着你,你遇到麻烦时他看似不经意地帮你解决……这些,难道也都是‘监视’和‘控制’的一部分吗?”沈知予的问题,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叩击着陆念安紧闭的心门。那些被愤怒暂时掩盖的细节,开始一点点浮现。是,纪清墨总是和他作对,抢项目,在会议上针锋相对。可细想起来,每一次竞争,纪清墨似乎都留有余地,从未真正将他逼入绝境,甚至在几次关键节点,隐隐有相让之意。是,纪清墨总是一副冷冰冰、公事公办的样子。可他会记得他挑剔的口味,会在暴雨夜拿着应急灯和毛毯出现,用枯燥的商业案例驱散他的恐惧,会在他胃痛时第一时间赶到医院,默默处理好一切。还有那次真心话大冒险,他亲吻他脸颊时,纪清墨骤然幽深的眼眸。还有温泉池里,肌肤相贴时那瞬间的僵硬和灼热呼吸。还有……无数个同处一室却莫名安宁的清晨和夜晚。如果只是监视和控制,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一个真正心怀叵测的监视者,会在他酒醉后抱着他哭诉时,露出那样复杂而痛楚的眼神,低声说“对不起”吗?会在被他用“恶心”和“害怕”这样的字眼刺伤时,流露出那样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绝望和沉寂吗?陆念安的心,乱了。沈知予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将温牛奶又往陆念安手边推了推。“喝点牛奶,好好睡一觉。很多事情,急不来,也需要时间去沉淀和看清。”沈知予站起身,温柔地笑了笑,“无论你最后做出什么决定,爹爹和你父亲都会支持你。但记住,别让一时的情绪,蒙蔽了你内心真实的声音。有时候,我们最害怕的,可能恰恰是我们内心深处最在意的。”说完,他轻轻带上门,留下陆念安一个人,对着那杯氤氲着热气的牛奶,陷入更长久的沉默和挣扎。这一夜,陆念安辗转反侧,几乎没有合眼。而城市的另一端,那间顶层公寓的书房里,灯光也亮了一整夜。纪清墨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前的檀木盒子重新合拢,锁扣也扣了回去,安静地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再打开它,只是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这个承载了他十几年隐秘心事的盒子。深褐色的木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角的磨损记录着时光的流逝。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渐次熄灭,夜空从深蓝转为墨黑,又慢慢透出黎明前最深的幽暗。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气的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他还活着。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和荒芜。陆念安最后离开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的惊怒、失望,以及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你让我觉得害怕”,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决定用那种笨拙的、错误的方式去关注陆念安,去收集那些关于他的点点滴滴,试图以此抓住那一缕早已不属于自己的阳光时,他就知道,这隐秘的、不见天日的心思,终有暴露的一天。他也知道,当它暴露时,迎接他的绝不会是理解和接受,只会是厌恶、恐惧和远离。他只是没料到,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亲眼看到陆念安眼中对他的恐惧,亲耳听到他说“恶心”,会是这样痛。痛到几乎无法呼吸,痛到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盒子被打开之前,停留在他们还能以“对手”和“室友”的身份,别扭又自然地相处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