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越提醒自己呼吸,越不知道怎么呼吸。到最后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我。
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看着那些被灯光揉碎的水光。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说到“不知道怎么呼吸”的时候,手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像在回忆某种失控的感觉,回忆完了,又把它放回去。
“那今天呢?”我问。
他想了想。
“今天好一点。”他说。
“今天导演让我试了三次。第一次还是紧张,第二次好了一点,第三次——”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
“第三次我忘了自己在试镜。”
“忘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忘了。”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短,很快又转回去。
“忘了有摄像机,忘了有人在看,忘了这是决定我能不能留下来的那一次。就只是——在说那些台词。好像它们不是台词,是我自己要说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和之前不太一样的东西。
是一种更朴素的、还没被任何东西修饰过的质地,像一块刚从河里捞起来的石头,还带着水的凉意,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在光下微微发亮。
我听着,觉得这些细碎的、不够光鲜的部分,比任何耀眼的未来都更真实,因为他愿意让我看见这个不完美的过程。
“那你会一直试下去吗?”我问。
“会吧。”他说。语气没有多坚定,但也没有犹豫。他想了一下,在想该怎么措辞。“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
他没有说“热爱”,没有说“梦想”,没有说那些被用过太多遍以至于有些空的词。他只是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这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诚实。不是他选择了这条路,是这条路选择了他。或者说,是他发现自己只能走这条路。
“那你以后会红吗?”我半开玩笑地问。
他想了想。这次想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我能听见我们两人脚步声之间的空隙。他走路时脚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落下去,声音比我的沉一点。我走路是前脚掌先着地,轻一些。
然后他的笑意淡了一点。
“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有人能在我还没红的时候记住我。”
那一刻,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风里有河水的味道,有雨后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在做饭的烟火气,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柴火味。他的衬衫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衣角掀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他没有整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在看着我的。
那种看,是轻轻地,像在确认:你会是那个人吗。语气里没有要求,只有一点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资格说出口的希望。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落在他的下眼睑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没有移开。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我正在被写进什么东西里。
后来我们在街角的一家小咖啡店里坐下。
店很小,门面大概只有两米宽,门口挂着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晃,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声响。里面只有四张桌子,有两张空着,我们选了靠窗的那张。玻璃窗起了一层薄雾,我用手指擦了一下,外面的灯光便被揉碎成一片朦胧,红的、黄的、白的,各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他坐在我对面。桌面上有前任客人留下的水渍,环形的,一圈套着一圈,像树木的年轮。他把水渍擦掉了,用的是桌上的纸巾,动作很自然,纸巾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