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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园(第1页)

豆浆机的嗡鸣是每天最早响起的闹钟。

我睁开眼时,天刚泛起一种很薄的青灰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厨房传来豆子落入容器的轻响,然后是水流注入的咕噜声,接着是磨盘转动的低频震动。林述总是比我早起四十分钟,说豆子要泡够时间,面要醒到位,一切都得按步骤来。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走廊的感应灯坏了,我没修,因为林述在墙根贴了一条很细的荧光贴,是剧组用来标记走位的材料,吸了一天的光,夜里会浮起一道淡淡的绿线,刚好够指引我走到客厅。

他站在厨房里,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家居服,头发翘着一撮,正低头看锅。豆浆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浆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握着木勺,手腕轻轻转动,划出一个很稳的圆。

“醒了?”他没回头,却知道我在。

他转过身,把滤好的豆浆倒进碗里,推到我面前。碗壁很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沿着他的指节往下滑。

他随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那是我的围裙,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很幼稚的白色小花,他穿着有点紧,但从来没提过。

“这几天,”我捧起碗,温度从掌心传来,“你打算做什么?”

“跟着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天气,

“你去哪测绘,我就在旁边看。不是打扰你,是……”他顿了顿,耳朵尖在蒸汽里泛着淡淡的粉,“是你工作的时候,我安静待着,比较踏实。”

沐晗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剥一个鸡蛋,动作很轻,蛋壳被完整地褪下来,放在小碟里,像一件被小心剥离的外衣。

我没有拒绝。

因为我发现,自从他住进来,我的工作室里开始出现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窗台上的灰少了,因为我总忘记擦而他记得;

那盏老是接触不良的台灯被修好了,用了一根剧组带来的电线;

甚至我丢在桌上的红铅笔,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笔筒的同一个位置,笔尖朝左,像某种无声的归位。

两天后,一封邮件改变了节奏。

发件人是我在东欧剧院项目时的前导师,王教授。

主题栏写着:“城市记忆数字化——老城区濒危街区测绘项目”

我点开附件

。那是一份由城市规划局与高校联合发起的委托项目,要对一片即将改造的老城区进行“记忆数字化”——在推土机进场前,用三维激光扫描、全景摄影和手工测绘,把每一条街道、每一面墙、每一道裂缝都转化为可存储的数据。项目名称很学术,叫“盲区的呼吸——非正式城市空间的临终记录”。

附件最后,王教授只写了一句话:

“那片老城区里有条旧街,你熟。我觉得你会想接。”

我盯着“旧街”两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冷白色的,把我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那是我们初遇的地方。橘黄色的路灯,雨后的水光,还有他站在那片光里,低头看手机的侧脸。

“接了?”林述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下巴轻轻搁在我肩窝里。

“接了。”我说,把屏幕转给他看,“但有个问题。”

“什么?”

“项目要求至少两人在场。”我侧头看他,鼻尖蹭到他的脸颊,

“一个人操作扫描仪,一个人记录控制点。原来的搭档突然病了。”

他直起身,水杯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我跟你去。”他说。

“你不是专业测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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