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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砖(第1页)

那道墙比想象中更难开口。

第二天夜里,我们带着工具回去,又借了一把小型撬棍,很短的,能塞进外套内袋。我带了地质锤和红铅笔,还有一只用来装样本的密封袋,透明的,摸上去有轻微的涩感。凌晨一点的旧街睡得很沉,报刊亭的卷帘门在风里偶尔发出空洞的震颤,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呼吸。

撬棍插入那道被修补过的砖缝时,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确认。我点点头。

第一下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砖粉簌簌地落下来,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飞,带着一股很陈旧的、水泥与霉菌混合的气味。是被封存了很久的、几乎已经发酵成固体的记忆的味道。

第二下用了力,一块半砖松动了,被他用手掌托住,慢慢取下来。砖后面是黑的,深得看不见底,只有一股更凉的气流涌出来,扑在我脸上,带着一点潮湿的甜意——像地底深处有一株植物正在腐烂,或者正在生长。

夹道很窄。窄到我只能侧着身子进去,背包要取下来拎在手里,肩膀擦着两侧粗糙的砖壁,能清晰感觉到每一块砖的棱角透过衣服压进皮肤。他走在我前面,手机的手电筒光在他手心里晃动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前方的墙面上,像两个正在融化的蜡像。

“低头。”他忽然停下来,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变得很闷,像被棉花包住了。

我抬头,看见一根横梁斜斜地横在前方,距离我的头顶不到十厘米,表面布满霉斑,木头的纹理已经发黑,像老人的血管。他伸手护在我后脑勺上,悬在那里,形成一个很薄的、随时可以落下的屏障。我就着这个姿势,从他手臂下方钻过去,鼻尖几乎擦到他的手腕。

夹道大概有三米长。走到尽头时,空间突然往左右两侧撕开——是一扇月亮门,被水泥封住了大半,只剩下上方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大约能容一个人勉强钻过。月光从那个缺口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很淡的、青白色的光斑,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平的绸缎。

他从缺口先探身出去,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在外面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出去。

那一瞬间,空气变了。

豁然开朗的、带着更广阔夜气的凉。我站在那里,愣住了——眼前是一座下沉式的小院。

已经坍塌了大半。西侧的回廊只剩下几根断裂的木柱,像被抽去骨头的肢体歪斜地倚着;地面的青砖被杂草顶破,草茎从缝隙里长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边;中央曾有一口井,现在井台碎了半圈,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失明的眼睛,望着天空。但东面的山墙还立着。

那面墙不高,大约三米,墙体有轻微的倾斜,像一个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站着。墙面上残留着半幅湿壁画。

我几乎是本能地从背包里取出三脚架,支在地面上。云台拧紧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像在给这个空间重新建立坐标。

我调好角度,把手机固定在上面,打开长曝光。闪光灯太硬,会破坏颜料的质感,我需要月光——恰好,一束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落下来,正好打在那面墙上。

壁画的颜色已经被氧化成灰绿色,像一锅煮过头的草药汁泼洒在上面。但笔触还在。我能看出那是一株兰草,叶子舒卷的姿态很克制,一笔是一笔,没有多余的皴擦。

只是没有完成——最上面那一片叶子只勾了轮廓,色料填到一半就停了,留下一道很清晰的、干涸的边界线,像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打断。

我蹲在三脚架后面,透过屏幕看着那株未完成的兰草,忽然觉得心口被很轻地刺了一下。不是痛,是那种看见某种被遗弃的、本可以继续生长的东西时,本能的惋惜。

“沐晗。”

林述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来。他压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墙上那些沉睡的颜料。

我转过头。他没有看我,他正蹲在山墙下方,脸几乎贴到墙根,盯着一块凸起的青砖。

“这里不一样。”他说。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块嵌在墙根的砖,颜色和其他青砖相近,都是灰里透一点褐,但角度有微妙的偏差。其他砖的榫卯都是顺应墙体结构的,横竖咬合,像牙齿上下对齐。但这一块的榫卯是反的,凸榫朝外,凹榫向内,像有人故意把它倒着嵌进去,或者说,像一个人反穿着外套,为了藏住里面的东西。

“你怎么发现的?”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指,沿着那块砖的边缘轻轻描了一圈。指尖蹭过砖缝里溢出的旧水泥,留下一道很淡的灰痕。

“壁画下面是墙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在片场常见的、分析机位时的专注,“其他砖的缝隙都顺着墙基的水平线走,只有这一块,往上偏了两度。两度很小,但兰草的叶子在这块砖上方突然断了——颜料覆盖不到一个凸起的平面上,画师会避开。所以……”他顿了顿,“画师当年画到这里时,这块砖就已经是凸起的了。”

我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他的侧脸在灰绿色的墙面前显得很白,像一页还没被写上字的纸。

“演员的图像记忆?”我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弯了很小的弧度:“习惯了。看布景时总会记这些……不和谐的地方。”

我举起红铅笔,用笔柄轻轻敲击那块砖。

咚——

声音是闷实的,但后面跟着一种很微弱的、迟滞的回响,像敲在一个不是完全密封的盒子上。不是空心,但里面确实有空间。

“里面有东西。”我说。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短撬棍。我拦住他的手。

“我来。”我说,“你力气大,容易碎。”

他看了我一眼,把撬棍递给我,手柄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把撬棍的扁头插进那块砖旁边的缝隙里,很小心,只进去一厘米。然后轻轻撬动。砖粉落下来,呛得我鼻子发痒。第一下没动,第二下,砖体微微松了。

我停了手,改用指尖去抠。砖缝里的水泥已经粉化,像干掉的糕点碎屑,指甲一抠就簌簌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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