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出是父亲声音,不禁叫声“呵哟”,转身站起便要逃向后殿。那道人笑道:“少国公莫怕,老道自有分寸。”我心想,这下你可错得大了。倒不是怕父亲,只是父亲平素寡言少语,纵是同族之人也少有交谈,平日里御下持家极是严厉。我懂事以来,与他说话次数屈指可数。十二年前父亲受封昭勇将军,领武卫前军戍卫大都,甚少回乡。相比之下,苦大师与伯父更显亲近。
说话间,父亲一身戎装,面如金纸,手持马鞭,大踏步跨进观前大门。我躲无可躲,只得迎上前去,才躬身下去。已听得父亲斥道:“圣驾明日便到杭州,全城上下都打点准备。你既是本地总管,不在官邸家中安排迎驾,却来此间作甚?”
我无可奈何,低头听教,只当马耳东风。听见舅父明日就要入城,心中暗暗喜欢,舅父在杭州时自会荫蔽我,父帅虽然威风,终是不能奈何我。
谁知父亲虑不及此,跨步上前,我知他手中马鞭厉害,唯有咬牙硬捱。谁知身畔风声掠过,那道人上前一步,身上并不觉痛楚。抬头看时,他腰间拂尘已出手绕住马鞭,道:“大帅息怒。今日贫道在西湖揽胜,邂逅少国公,见他人才英俊,请来此间品茗清谈的。”我低着头,心想,这道长识得父亲,果然是大都来的,不知他与德荪国师如何称呼。
父亲不知我心里盘算,看那地下两条竹枝,又看看石墩上的茶盏。放开马鞭,厉声叱责道:“去年圣主特降敕牒,赐你十九岁加冠。原是期你知书守礼,谁料如今尚是这般胡涂!你伯父如你这般岁数时,已为朝廷屡立大功。今日,你一日之间便犯下几件大罪!”
他震怒之下,屈着手指计算,“截留军粮;私自放赈;伪称圣旨;殴击侍卫……每件皆是叛逆……死罪!”转向国师深揖行礼道:“末将范锵教训无方。真人见笑了。犬子无知冒犯仙驾,还望国师恕罪。“
我听见国师两字,大吃一惊。面前这道士,竟就是国师德荪真人。悄悄抬眼看时,见他面色红润头发乌黑,年纪不过五旬,与父亲岁数相仿。哪里有年近古稀的模样。
国师摇头道:“大帅言过了。少国公扶难济急,救物利生,怎说得上叛逆?元戎若是担心日后御史参劾,贫道自当仗义执言。且贫道与少国公在此,只说诗词经藏。谅贫道这把老骨头,如何能与后起才俊争先?”说话间,松开拂尘缠绕的马鞭,双手递还父帅。
父帅接过马鞭,系回腰间,怒犹未息道:“多谢真人海涵。范某平日亦有训斥这孽子,从未杖笞鞭挞。实是他今番闯祸不同寻常……”又气又急,说不下去。国师微笑一瞥那石几上茶盏,我顿时会意,端了未饮的瓷杯行到父帅身前,低眉奉上。
父亲却不睬我,摇头废然道:“若非真人说情,今番须是饶你不过。”我唯唯答应,暗翻白眼。见父亲靴尖转过,又向国师道:“天色将晚,容末将安排车马,送仙驾到六和……观,日后观中修缮,家兄与末将自会安排。“
却听得国师道:“大帅误会了,六和寺数百年释门名刹,是渡苦大师静修之处。贫道何德何能?岂敢鸠占鹊巢?贫道今晨已禀明圣上,另择道观栖身,这妙真观是府上产业,镇海公与大帅可借与贫道暂住两年么?”
我到这时才明白,舅父原要将六和寺拨给全真教,好在国师是明理之人,婉拒不受。想苦师父与那三位少林长老对谈时,当还不知此事。心想明日早里苦师父同来迎驾,那时告诉他却也不迟。
听得父亲道:“仙长若在此观清修,是我范氏之福。”踌躇片刻又道“末将与犬子有些私事,尚乞真人行个方便,可否暂借偏堂一用?”
国师笑道:“大帅是本观地主,如何这般客气。且进一杯清茗,息雷霆之怒。贫道既蒙厚赐,岂可无报,先去后院看那几株果树,备些新熟的橘枣佐茶。”说罢将拂尘系回腰间,微笑走远。
待得国师行过殿角,父亲坐下,脸色犹是铁青,问道:“你可知道明庵先生?”那是中州大儒,先帝武宗时起任礼部侍郎,舅父继位后亦多有倚重,延祐四年乡试时江浙行省便是委他主考。去年明庵先生致仕返乡。我恭恭敬敬地道:“孩儿晓得,今年三月中,方老伯六十大寿,伯父教孩儿备了四件青瓷礼具,送到汴梁府上了。”
父亲叹道:“明庵兄嫂见了你代伯父写的寿联甚是喜欢,又知你新授杭州路总管之职,原本,原本……”气急说不下去,两边太阳穴上青筋起伏,接过茶盏,抬头便饮。茶水自指缝间溢出淌下。我心中隐隐觉出不妙,暗自念观自在菩萨法号祈祷。
岂料身在老君道观,又或菩萨忙于生辰应酬,天不从愿。父亲放下茶杯,接着道:“我随驾南下经汴梁之时,明庵兄与当地官员迎驾,那晚正值七月初七,席间方家小姐舞剑助兴。”我想起那赭衣少女临去时“天壤王郎”的评介,脑子里嗡地一声,顾不得礼数,截断父亲话头道:“这位方家小姐,可是性好习武,金环束发的么?”
父亲悻悻道:“你也晓得了阿是?皇后见她英姿飒爽,问了明庵兄,知道这是他中年所得爱女,艺成返家。又问得小姐年已逾笄二载,与圣主说道乞巧之夜当酬所愿。至尊开了金口道:‘男有分,女有归。’于席上便定了你二人婚事,南来路上,礼部已造了婚书玉册。岂知方家小姐今日见着你结交匪类为非作歹,又兼冶游胡姬,适才与我说了,要……要退婚!国事,家事全被你这孽障弄得一团糟!还好兄长先回孤山,未曾见着方家小姐泣告。可恨,可恨!明庵兄与我兄弟相交多年,如今怎生是好?”说罢,长叹一声,沉默不语。
我心中已然明白:原来方家小姐随驾南下,想看我为人,结果大失所望。临去时听了杨箫唱那《文君夜奔》更是恼怒,径直去寻了父帅告状。没做理会处,思索半响,讷讷道:“既是舅……陛下旨意,那方姑娘须是要遵旨。”嘴上如此,其实口不应心。
难得父子同心,父亲听得此言,气极而笑,道:“我倒是盼她如你一般,抗旨违法。也免得日后明庵兄嫂遭你连累!”
忽听得远处咳嗽一声,国师笑道:“枣虽未熟,幸喜得了新橘。元戎可要品尝一二?“身后一个俊俏道童端了银盘过来,我瞥见他眉目如画,耳垂穿孔,身形婀娜,举止俐落,心想这或是真人女弟子。他每初来杭州,稍晚当教管家捐施些道袍香油方才合礼。
父亲起身恭敬行礼道:“末将军务在身,稍后便须回钱塘门大营,多谢真人美意了。“又作一揖,转身大步出了道观,我陪着出门。却见着门外一队骑兵,都下了马等候,其中为首的两名副将,其中一人头脸手足都包了厚厚白布,另一人脸上亦是肿了几处。他二人见我一怔,眼神中透出不忿之意,勉强行个揖礼。虽不得见他二人本来面目,我亦猜到必是午前在西湖边遇着的色目武士,想来胡青牛那偏方果是有效。我想他每在西山林中受蜂蛰之苦,不禁面有喜色。身侧父亲一声怒哼,不合又教他看见了。
国师这时也已出了道观门,稽首道:“大帅保重,贫道谨送虎驾回营。”父亲转身回礼,接了卫士递上的头盔戴好,翻身上马,喝道:“回去罢。”众军士应声纷纷上马,那胖大色目武士扳鞍上马,不料毒尚未解透,身子一晃,险些跌下马来。他师弟伸手扶住。父亲哼了一声,策马将行,又对我苦口婆心:“今夜宵禁,明日接驾,你莫要再生事了。”我唯唯答应,心想这一日也闹得够了,须是好生休整。
父亲一行人去得远了,国师笑道:“承蒙令尊厚谊,老道今晚且在这观中歇息。少国公府上离此不远,就不多送了。”与我各施一礼作别,便转身进了观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