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想:这文小姐好生矫情,大伯拼了受父帅痛责来救你,不感激倒也罢了,反倒怨怼以报,幸好未做我大婶娘。师父续道:
“我径出舱门上阶向前,忽地望见远处波涛之巅,似有一片黑色,正顺着潮势向船头而来。初时以为那是大鱼巨鲸背鳍,但那黑影离得副将座船尚有六七丈时,顺着波涛之势一跃三丈余高。这时天空闪电连连,我已看清,那竟是一名灰衫男子,右肩后负着一柄长剑。”
他人尚未落下,船头已跃起一人,正是勇将也都密,他号称蒙古第一勇士,手中一柄黑铁大刀。那刀是他破襄阳时所得,南征水战时屡屡凭此刀先登斩旗。这时那大刀劈头斩落,那男子身在半空,原是无从避让。忽地在空中翻个筋头,头上脚下,双脚已夹住也都密右手脉门,竟带着也都密在空中又转得半个圈子,方才一蹬发力,也都密连人带刀落入海中,那男子借力上跃,轻轻落在船头,此时雷声方才传入耳中。”
我赞道:“这前辈恁高武功,莫非他便是那岛主人么?”
苦师父却不回答,续道:“他与也都密这番交手,那副帅船上高手看得明白。他方才落定,卜桓,谷进两人已攻上前。他二人原是漕帮成名好手,水火双棍威震河间。元帅北投后以武功慑服二人,收入汉军麾下。那青衫男子早将身后剑抽出,二人尚未及出招,各自被剑刺中胸口,委顿不起。我正想这人出手好生狠辣。却见他左手中却是一柄木剑。崆峒木灵子趁着他剑势未收,大喝一声,抢上前当胸一拳。那人竟将长剑背在身后,全不避让。眼看将将击中那人胸口,电光忽灭,大雨落下,我只道木灵子得手。波涛霹雳交杂中却传来呼喝之声,那原是木灵子的声音,但听得他拳声破风,却未着人体。”
“我少年时常于幽室入定,此刻借着桅灯光亮,隐约看得明白,那剑客正与木灵子游斗。暴风雨中,纵使海鸟亦不能飞,但他身法灵活,时快时慢,忽静忽动,仿佛穿花蝴蝶一般。木灵子武功走得是刚猛一路,轻功并非所长。当下他目不视物,全然处在下风。那人在他拳掌间穿梭不定,撩拨套招,木灵子不由自主,将七路七伤拳全部施展开来,却似猛虎扑蝶,全无着落。两人缠斗之时,那剑客不住四下睃望,待到望到我这一船时,我与他四目相接,暗暗一惊,那人两鬓斑白,面容清矍,眼神明亮有神,却带了几份忧郁落寞。又见着他右边衣袖空荡荡地扎在腰带之中,忽地想起无色禅师生前笔记中记述的一人。”
我听师父说到此处,暗想这位前辈莫非便是“杨大哥”。师父却不介绍,又道:
“此时帅船甲板上又多了数名道士,各占方位围住了那少年男女。百损这时已到我身侧,低声道:‘布阵’。我合什点头,心想若猜得不错,唯有阵法合围此人方有胜算。”
已过子时,我却全无倦意,仿佛身处伯祖帅船甲板之上,感同身受剑气掌风。屏息凝神听师父道:
“那边木灵子七伤拳使尽,拳脚未曾碰着那剑客半分,大吼一声,和身扑上。那剑客倏地抽出背后长剑,剑尖凝在半空不动,木灵子人在半空,已把不住身子去势。眼看那木剑要透喉而过,那剑客俟得剑尖在木灵子喉头一触,已然收回,退后半步。显然他只是为看七伤拳招法,若真是性命相搏,一剑便取了对手性命。木灵子是成名大豪,不堪这般挫败,一脚踏碎三寸厚的甲板,又复一掌,击向自家天灵。那人木剑递出,点中了他腋下穴道。木灵子身子僵住,尚未倒地,那人已直跃上半空,直趋帅船。这时空中又复数道闪电,他居高临下,手中剑风呼啸,剑势携着天威,势不可挡。”
“那独臂剑客身在空中,已瞧出此船中武学强手以我与百损为首,尚未落下,剑气袖风分袭我二人。他力道极大,我接得半招便知非是敌手,不可直撄锋芒,纵是如此退开数步才拿定桩子。那剑客咦的一声,收剑回鞘,轻轻落在甲板上,纹丝不动。眼看百损手中钢剑已被卷成枯藤一般,我心中惊骇:此人内功刚猛,正是那岩上剑痕的路数。这时另五名全真道人已齐声呐喝,站定阵法方位,正是正是平日里习练的天罡北斗阵。”
“天罡北斗阵本是全真秘传阵法,掌教孙真人归顺朝廷之后,将教中武学秘录呈交枢密院。大都比论时,枢密院原拟选拔七名道家高手修练此阵。但自清和真人之后,全真教已分为宫观与山林二支,山林一支潜心道学,只得百损与另五名宫观弟子入选。那时武当张真人未与盛会,我虽为释家弟子,朝廷亦命我同修。那五名道长剑法内力不弱,只稍逊于百损与我。”我听到此处暗想,德荪真人仙风道骨,气度宽宏,与那百损非是同支。又听师父说道:
“这阵法上合北斗七星,气魄恢宏。一经施展,阵中人纵使功力再高亦难破阵。去年海战之时,南军高手屡次突破重围,逼到帅舰上,都折在此阵之下。此刻阵势发动,如山洪初发。那剑客见机极快,一掌挥向我前胸,我不敢大意,以八重龙象般若功运起大力金刚掌,双掌齐出。”
此番争斗涉及伯父与文家小姐少年旧事,是以师父从未与我说起。今夜叙说,必有缘故。当下自棋钵中取出七枚黑棋放在地图上布成北斗模样,苦师父取了一枚白子,置于天璇位置,自是那独臂剑客当日闯阵情形,又道:
“孰料他掌力闪烁不定,步法亦是灵动狡黠,我掌力尚未全施,他已欺近面前,变掌为指,凌空连弹三下。指风擦面,竟如石弹一般。我知这是生死关头,退步拧身避开两指,袍袖一拂,挡住脸胸,左膝微屈,右腿踢出,以攻为守,想他独臂进击,必要退身。忽觉膝上一麻,竟是被他踢中环跳穴所在,好在这半年习练师伯遗典,中了这一脚虽是疼痛,穴道却并无受制。我虽知不敌,但这天璇之位若失,阵法立破,当下掌力尽发。那独臂剑客长袖一翻,接住我掌风,大步踏进,长袖一翻一卷,迎住百损长剑。剑袖一触,立时断作数截。百损惊惧之下,连退六步,顿时天枢之位已被那剑客占去。”
“我见阵法已破,叫道:‘六星联珠!’这是全真前辈依着天罡北斗阵所创的偏势,若主势遭破,余下六人立刻合力为一,与敌周旋。那五名道人习练已久,闻得我号令,当即转至我身后三并二,二并一,各出一掌搭在前人肩头,我登觉澎湃内力从肩上两只手掌传来,当即汇聚内力,双掌接连挥出。这偏势此前从未使过,当下发动,掌风雷鸣。”我听师父讲述,已将六枚黑棋如法摆设,与那枚白棋相峙。只是尚有一枚黑子不知放在何处,抬眼望向师父,听他说道:
“那剑客见这阵法如此威势,略一皱眉,左掌一发一引,竟已将我双掌粘住。顿时掌力如怒涛一般冲来。我身子一幌,手臂微曲,身后诸全真见我受挫,齐齐暴喝一声,内劲全发,又扳成平手之局。这时我方六人已出尽全力,再无半分余地。”
“百损出阵后,立在元帅与文山公身前,见此情形,忽地拨出元帅腰间佩剑飘身而前,一剑直刺那汉子后心。两人相距极近,百损剑术纯熟,那汉子正与我等六人拼斗内力,万难闪躲这一刺,那少年见状已顾不得那少女,正要抢上救援。”
“孰料百损身形到那汉子身后丈远忽地僵住不动。我看不见那汉子身后,原以为百损要开口威胁他住手,忽见百损身子向上缓缓升起。那汉子手上劲力丝毫未减。定神细看时,方才看出百损胸前衣襟拢成一簇,竟似有一只无形大手抓着他胸前将他提到丈许高处。桅灯青光下,这独臂人面目变幻不定,着实诡异。”
“百损身体动弹不得,两只乌黑皮靴离地六尺,显是胸口要穴璇玑被制,目光中羞愤惊惧,他成名以来纵横江湖未逢一败,不想眼前独臂汉子居然有这番能为。这时帅船上下俱为此人功法所慑服,天地间唯有风雨浪涛之声。少年在旁观战,面露喜色。那少女想要乘机上前,却被少年扯住衣袂。她回头怒目而视。”
我听苦师父说到那独臂汉子未曾出手,便制住偷袭的百损道人,只觉毛骨悚然。虽是知道师父与伯祖安然无恙,仍是心下惴惴。忽地烛花一爆,不由吓得“啊”的一声,问:“师父,这…这是…妖术么?”
苦师父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不答我问,反问道:“三千世界,你可晓得?”
此乃唐时天竺高僧智德大师《起世经》中所记,意即娑婆浮生变幻无方,我数年前已熟读此经,正要回答。又复一想,师父此刻发问,当非考较典籍经论,稍一思索便道:“孩儿在水下潜泳之时,见得大鱼吐气,初时尚是一个气泡,待得上浮,便分散为诸个气泡,每一气泡皆含有大鱼本身气息。想来三千世界,亦有元一。”心想这番见解必能得师父夸奖。
苦师父喃喃道:“你岁数尚小,已能悟到这步,实属难得。佛家各宗历代弟子,钻研此道。三千世界譬如一棵巨树,树干虽是唯一,但枝桠分叉无数。东南枝上茎叶向阳茁壮,西北枝上茎叶背光萎缩。”
我接口道:“是啊,有的枝繁叶茂开花结果,有的虫鸟祸害颗粒无收。无常之间,当有缘法。”
苦师父微一点头:“正如这一世界有你与我,因缘际合成为师徒;另一世界或亦有我二人,却素不相识。说到此处,略顿得一顿,又道:“某一世界中某人若是精习道法,修习到精微处,便能窥见其他世界。师门中传说有神通者,法身能与他方世界相通来往。然则佛门有训“不观是菩提”,是以少人修习。”
这番理论,苦师父从未与我说过,我乍一听来,只觉意义深奥,低头沉思一会,忽地灵光一现,拍案道:“这独臂人武功奇高,莫不是便有这大神通么?”用力大了,桌上茶盏翻倒,我正取绵纸收拾茶水,烛台上半截蜡烛也落下来。
苦师父身躯不动,已出手接住蜡烛,插回烛台,缓缓道:“我也是后来修习经典才模糊明白,这独臂人竟可借用他方世界法身之力,实已到了神而明之的境界。只是那时并未悟到此节,只觉六人合力亦敌不住这独臂汉子,又见百损脸色发白,命在瞬息之间。强自凝合身后五人之力,猛力一推,那独臂汉子觉出左掌受力大增,亦运劲相抗。这一发力时,他精神稍分,身后悬在半空的百损手脚便能移动,右膝一屈一伸,竟是踢在左脚靴跟,这时天空一道霹雳闪过,照亮他左靴尖,闪现数点寒芒。”
“两人相距丈许,那独臂人虽身具神通之力,却也未曾想到,以百损这等身手的好手,竟会使用歹毒暗器伤人。听得身后风声时,闪躲不及,只见他身子一震,袍袖一挥,百损已凌空飞出七八丈,直撞上艉楼。同时左手上发出数道劲力,我与身后五人尽出全力,犹然抵挡不住,齐齐后退数步。对手余劲并无丝毫减退,我方六人已无后力相抗,此刻雷霆剧响,我只觉眼前一黑,喉头一甜,身子摇摇欲倒,强自立稳势子。身后双肩飞过两条血泉,知道全真道士功力较我为浅,受伤更是严重。”
“眼前一阵模糊中见着那独臂人已单膝跪倒在甲板之上,肩头不住抽搐。想来这暗器是百损保命所用,极是阴毒,以他这般修为亦是抵敌不住。百损道人方才从甲板上爬起,他既撕破脸面,更不留情。稍一恢复,便拾起掉落长剑,厉声叫道:‘苦和尚,这是杀害宪宗皇爷的元凶!并肩子上啊。’疾冲数步,和身扑上。”
“那少年厉声叱骂,正要拦阻。那独臂人应变极快,右肩一动,袍袖挥拂过背后,已卷起四枚寒星回射。百损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四枚银针尽数钉在他胸前,总算他功力深湛,极力回收胸腹,才免了穿胸透心之厄。”
“百损倒在地下,颤着两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下塞子,直对着嘴倒尽药丸,方才撒手,烂泥一般瘫倒背靠主桅,手脚犹在抽搐,毒性之强不问可知。我心中鄙夷百损行径,勉力行到主帅与文山公身前卫护。这时水军上下方才省觉,齐齐怒骂百损卑鄙下流。”
“那少女与少年已奔近那剑客,少女长剑出鞘,作势挡住周遭兵士。那少年半跪在剑客身前,伸手翻看他眼睑,又连点了他胸前几处大穴,护住心脉不受毒害。转过身来,怒吼一声,扬剑大步直冲向前,已抢到百损身前,略一弯腰,抄起药瓶摇了一摇丢下,弯腰捏住百损咽喉。喝道:‘杂毛,解药拿来!’”
我听到此处,暗赞大伯侠义襟怀。此役全真诸道一败涂地,无怪至元十八年世祖降旨崇佛抑道,当下替师父斟满茶盏,他却不饮,又道:
“百损喉头被扼,兀自桀桀冷笑:‘药在杂毛肚子里,你要是不要?’一口唾沫喷出,那少年侧头避过,大怒之下,左手一把扯开百损的道袍前襟,露出雪白的胸腹。右手作个势子,五指张开,竟是要破腹取药。百损狞笑道:‘好小子,给道爷个痛快的。’”
“我虽然不器百损为人,但事已至此,总不能见着他这般死法,且他受国家敕命从军,若是死于这少年手中,元帅必受牵连。上前一步,咳嗽一声,合什行礼,道‘少林渡苦,望小施主赐教。’”
“那少年更不答话,和身扑上,两手五指大张成爪,进招甚是凶险,直袭我头脑要害。我使出少林拳术格挡。那少年身形飘忽。我在少林见过达摩院首座的龙爪手,威势显赫。这少年使全真剑法时,虽略显轻浮,终是正派气度,但这爪法却形同鬼魅,全然不同。这般年轻岁数,功夫却如此繁杂,竟是想不到他究竟是谁家门下。他不时抢近我身边,发爪如疾风暴雨。我初时不熟这奇门武功,唯有全心注意他那一对如钩似戟的手爪,格挡招架。手臂上连连中了数爪,亏得修习不坏体神功已小有火候才硬挡下来。”
我素来旁观大伯与师父切磋交手,却不曾见着他施展这爪法。心想大伯平素谨严,晚辈在侧,自是顾及身份不用这旁门外道。
忽然童心大发,道:“请师父赐教”。站起身来使少林龙爪手法进招,只是手爪上不蓄内力,只试招数,苦师父微微一笑道:“你这孩子。”坐在木椅上岿然不动,只抬肘探臂,张开手指,与我过招,他使的并非龙爪手,只是待我出招后方才出爪招架,后发先至,诡异无方,自是模仿大伯当日出手。过得数招后,苦师父已占回先机,左手虚幌下斩,我正要抵挡,他右手已从左腕下袭出,按中我胸前要穴。我叫道:“输啦输啦。”苦师父摇头收招,喃喃道:“左重则左虚,而右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你须是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