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醒觉,案前竟立着一个人影。我大惊之下,就要跳起。那人摇手示意轻声,另手已摇燃火折,点亮案头已凝涸的酥油灯,正是苦师父。
我连忙起身,着了外衣,换了两支蜡烛点上。案边铜鉴中冰早融尽,水面如镜映了烛光灯光,屋里亮堂许多。我移张椅子请师父坐下,想起妙真观之事,说道:“苦师父,六和寺不须搬家了。”苦师父白眉一动,道:“你可是恳求陛下收回成命了?”我道:“舅父现时在安溪关休息,明日才进城。徒儿是听得国师说的,他劝动舅父,六和寺不换住持,他改在妙真道观驻锡。”一五一十,把日间诸事拣概要说了。
苦师父却不接六和寺话头,道:“我来时路上已见着徽宁饥民,知道你放赈了。”白眉微皱:“此事不妥,你未得圣旨,怎可轻易截赈漕粮。”
我点头道:“师父教训得是,下午父帅亦是这般说来。”苦师父道:“明日里迎驾时,若有人参劾,须不好看。”我心想舅父未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见苦师父郑重其事,问道:“那以师父看来,该当如何?”
苦师父道:“陛下只得一子,素来关爱晚辈。你迎驾之时,不可起身,恳切请罪。陛下与薛禅皇帝(作者注:即忽必烈)性情仿佛,见你如此,多是放过不究。”
我拜谢道:“多谢师父指点。”又问师父,“徒儿将这粮救得饥民,可算得行善么?”苦师父缓缓摇头道:“此粮非是你种,却经你手而出,并非正道,”顿得一顿,又道:“毕竟救难扶困,一点善念难得。”
我,笑道:“国师日里也是这般夸奖孩儿,若非是他解围,早落父帅一顿饱打。”心想师父必与真人有旧,明日迎驾时当为二位前辈引见。
苦师父笑容一敛,道:“国师?你说的可是德荪道人?”
我笑道:“正是他了。师父明日可要去妙真观相见?”
苦师父却不答话,垂眉思索。我悄悄起身,到外面房间摇铃叫了草孩儿起来。说我与师父要准备迎驾文书,唤他去准备茶点冰块,不可进来打扰。草孩儿揉眼嘟囔道:“好十二爷,不睡觉的么?”我佯怒道:“惫懒家伙,要讨打么。”草孩儿抱头去了,我回得屋中,师父尚自沉吟。
少时,苦师父抬起头来,问道:“国师是如何人物?”
我笑道:“早间听少林三位长老说时,我只道国师法度森严。今番瞧来道长武功虽极是精强,却冲和谦淡。”又想了一想,道:“传说他已年近古稀,看他相貌,不过五十,端的是神仙般高人。”
苦师父不置可否,淡淡一笑:“神仙?”
此时草孩儿在门外轻叩门棂。我开门接过茶盘。草孩儿报说:“还有事情好教爷晓得,方才见着管家,他说物什已送到妙真观,却是个道姑答谢收下的,未曾见着甚么真人假人。”我道:“人家既然收礼,你还罗唣甚么?”
师父道:“草孩儿,时候不早,你也歇息罢。”草孩儿笑道:“还是大师体贴人。”也不待我虚声恫吓,早脚底抹油逃去。我自家端了水壶与新换冰块回到案边坐下,道:
“弟子与真人相较脚力,取捷径又兼发力狂奔,不料真人竟先我许久到道观中。”顿了一顿,倾满师父面前茶盏,笑道:“纵使他是神仙,也不曾胜过师父您老人家。”
苦师父不理我奉承,道:“国师昔年曾来此城,那时你尚未出世。他若是取水道,自能先到观中。”我道:“师父有所不知。弟子原不信神鬼之说,但师父看这新沏茶水,蒸腾滚烫。我到道观时,真人已备好茶座,待我入席。那茶入口温甜,已是凉了半刻。他全真派的轻功果然有独到之处。”又想了一想,“佛门武学广大深博,不知孩儿何时能练到他那般境界。”
苦师父长吸一口气,才道:“今次为师来此,正是要传你金刚宗的秘籍。”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
我又惊又喜,当下跪倒,双手接过一看,封面羊皮纸上字迹已不清楚,内里却是数十页粗草纸编成。翻开一看,是梵文文字,好在我自幼学佛,随苦师父学经,读来并无障碍。入目几行便知这是龙象般若功的内功心法。忽听得苦师父问我道:“你大伯现在何处?
我抬头应答,“弟子亦是不知,大伯昨日面圣,今日午后当与父帅一道返城,想是在孤山静养。”苦师父道:“我今晚本先去那厢竹林小筑,但长堤前仆人说镇海公不在孤山。”我奇道:“福伯素来忠厚老实,那大伯去了何处?”苦师父凝神少时,转过身坐到桌前,道:“你且先看这功法,我要写一封书子,与你大伯。”
我展卷就读,只见那页边空白上写着注解心得,亦是梵文写成,多是前八重修习功法,与苦师父平日里传我的要诀相同。这批注心得墨色笔迹各自不同,但都极是工整,我不禁肃然起敬,暗自诵读,只觉奇妙无方。翻到后面又多订了十余页,写着九重之上修炼心法,墨迹似略新于前数页的各位高僧所注,颇有独到之处,当是前辈高人精研所得。
果然听得苦师父一边写信,一边道:“这般若功首篇只说要诀,但祖师创立此功时年岁已高,并未练到九层之上。其中或有缺失错漏。历代高僧都凭悟性修习,记下修炼心法写在页边空白之处。师伯金轮法王中年受挫后大圆镜智,悟得九重之上各境界心法,增补在其后。”
我听师父提到师伯祖法名,不禁肃然起敬,那是大元建国伊始的高僧。文学武功俱佳,是当世第一流的人才。辅佐宪宗陛下南征襄阳时殁于军中,至今大都宫中尚有他画像供奉。
我翻过数页,后面依然是金轮师伯祖的笔迹,说的是如何运气调息经脉的艰深法门,却写得极为简略。心想或是那时师伯祖辅佐世祖,事务缠身之故,似懂非懂,又翻过一页,页边上却写满蝇头小楷,竟是注解师伯祖的添补经文,那书法似甚拙劣,内容却深入浅出,清楚明白。只是历任祖师添注时多引佛典譬喻,这汉文附注虽说得仔细,却不涉及佛典,我心中奇怪,问道:“师父,这汉字是何人所留?”
苦师父已写好书信,在瓷盘中涤洗毛笔,道:“这是一位武林前辈所写。”
我好奇心生发,问道:“看这前辈手迹并非金刚宗中人,怎会在这秘籍留墨?莫非这册子别有来历么?”
苦师父将那信纸在琉璃灯罩上晒干,折好取案头的火漆封上,交于我道:“这书子你天亮后务必面交镇海公,不可使人代传。”我见师父郑重其事,知道要紧,躬身接过,收入怀中,道:“师父放心,徒儿必面呈伯父。”心想伯父或是有事上奏,预先出城面圣,明日里自能见着。但师父明日亦当迎驾,为何不选那时当面说与伯父,心中略觉奇异。
苦师父端坐椅中,道:“现下我便与你说这经书由来,你须是用心记着。”我点头称是。只听他道:
“四十年前,我原主持少林。那年十月,蒙世祖皇帝降旨召见,到得大都。原是为着佛道论争,我与道门领袖论辩,不分胜负。陛下赐封我为释门总都统。又敕令我到征南军中听命。我受命南下,先回到少林寺中交待事务,再去江南。临行前夜,我在寺中读经到得三更,正待安睡。忽然知客僧前来通报:有一女子在寺门外,说要见我与无色禅师。无色禅师过世已久,寺中僧人年纪多皆不大,那知客僧不识得他,便来寻我。”
“我心中奇怪,少室山虽不甚高,山脚到寺门亦有十数里地,那时正值寒冬,日间大雪,寻常香客怎会来此。”我心想师父幼时在藏边苦寒之地牧羊,后来世祖陛下恩赐出家。他说大雪,那必非断桥残雪可比。
“与知客僧一道出得寺门,便见一个妇人,素色衣裙,正伫立在寺门外两株松柏下。那古树是昔年达摩与慧可祖师所植,相传少林之名即得于此。坡下一头灰骡甚是壮健,想来是她的坐骑。那晚月色甚好,盈尺积雪映着月光,照见她容颜甚是秀丽,约莫三十四五年纪。我思索平生所见,并无这等人物。于是上前问讯,她道:‘和尚可是金刚宗子弟喀列巴么?’我合什道:‘喀列巴正是小僧出家前名字。无色上师已在十五年前身染瘟疫过世了。’”
“那女子闻言长叹一声,又问:‘和尚不是本寺出身,如何来这寺中?’我道:‘小僧八岁出家,十四岁前在布达拉宫修行。十四年前中原大疫,少林僧众大多辞世。朝廷信奉佛家,调命各地僧人补缺。小僧缘此得来少林。”那妇人道:‘我寻金刚宗传人已久,只是不知姓名,近日蒙古大汗册封之事已公告天下,故而寻来此间。’”
“我道:‘夜深霜重,施主且待小僧安排茶座。’少林素不邀请女客入寺,我虽为方丈,又是晚间,不便破例。那时便招呼僧人清扫山门外积雪,安排桌椅茶具。”
“她微微一笑道:‘宝刹规矩向来如此。十六年前,我已来过此间,也不劳和尚煮茶了。唉,树犹如此,人复何堪。’听她话中意思,竟是多年前已拜访少林,那时我尚在藏边修习,实是不知她与这寺中有甚渊源。当下问道:‘前番小僧不在,今番檀越前来未知何事,尚待请教。’”
“她说出话来,我不禁一怔。‘在下业师金轮法王,有本门秘典传与金刚宗和尚。’”
我接过师父话头:“原来本门尚有一位女师伯?”师父不答我问,道:
“我素知师伯平生收徒三人,首徒早逝,次徒达尔巴师兄现居漠北修习佛法,另有一名叛徒霍都多年前已被开革。暗忖师门素不收汉人弟子,此女身份着实存疑。她知我心意,拾取地下一条松枝,笑道:‘和尚若是不信,何妨一试?’我合什一拜,道:‘贫僧素修经典,武功乃是微末之道,女檀越取笑了。’”
我听师父说到此处,晓得这秘典原是这位女师伯转交与师父的,想来她要与师父比试武功便是考核之意。果然师父续道:
“‘接我一招!’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到我面前,手中那松枝连点我胸前几处穴道,果然正是师门的金刚剑法。少林绝技中亦有这剑法,但两者招式大有不同,金刚宗剑法素来师徒亲授,并无秘笈传世。座师辞世已久,达尔巴师兄多年不涉中原。金刚宗中人,这剑术唯有我与杨琏真珈二人会使。”
师父说的杨琏真迦亦是金刚宗僧人,他武功深湛,依密宗师门排辈,当是我师伯。杭州纳土归降之后,杨琏真迦被敕封江南释道总都统。传说他在世时,武功尚胜过苦师父。汉蒙《实录》中只说他在杭时因病身亡,未写明卒年与病因。我曾问过此位师伯塔墓,欲去吊谒,师父只说未到时候。现下他亦是轻描淡写带过,不多说此人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