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城中街道路口皆设军兵巡逻,行人较往日少得许多。纵马扬鞭,少时已近得波斯坊。氤氲浓郁沉香弥漫中传来吟诵祷告声。那光明寺原是唐时所建,已历五百余年。自武宗灭佛后,中土摩尼教日趋势微,寺庙几番易主。
波斯总教亦是一般光景,受祆教、回教压制数百载,筚路蓝缕,艰难经营。十五年前,合赞汗王出猎途中壮年崩殂,身后无嗣。胞弟完者都即汗王位后,不顾旧臣劝谏,再崇光明。遣使朝拜大都,祈准重开各地摩尼寺院。成宗陛下恩允,自此中国境内香火复盛。三年前不赛因汗继位后,又尊回教为国教,波斯摩尼教反不及中土兴旺。
我在寺前下马,教那执事传了蕃长出来,他见了我下跪叩头道:“平章公爵相公大驾光临,小的深感荣幸。”
我伸手扶起问道:“你这摩尼寺中,近日可有大元信徒来参拜么?”那蕃长恭恭敬敬地道:“小寺在波斯坊,来往信众多是本地与海外色目人。小的亦不能分辨他是大元还是波斯人。”我皱眉道:“本官非是问色目信众国别,问的乃是你平日里可见着汉人、南人来此参拜。”那蕃长摇头道:“完者都可汗有谕,不可于中国传教,实是不曾见过汉人南人来此。”
我原想从他这里查问那辛然下落,见他恭谨有礼,不似说谎,又问:“坊中这两日里都做些甚么?”那蕃长答道:“小人同乡正为昨日地动之事祈告福祐。不知相公有何差遣?”
我点头道:“多谢有心,苏澜先生可在么?”他怔得一怔,道:“相公问的可是先知速斯麻利先生?若是时,来得须是不巧,先生昨日早里出海去了。”我又问道:“既是如此,黛绮丝姑娘可在么?”那蕃长笑道:“黛姑娘乃是苏先生高徒,自是一道出行的。相公稍候,待小的奉茶招待。”
我悻悻道:“不急用茶酒。你且拿了海船号册来,与我查看。”那蕃长不敢违逆,去了一阵,唤了数名波斯男女奉上号册。我任选了两条波斯船,道:“我每去埠头上,今日先查这二船。”
副蕃已在东河码头迎接,要请我登临先前选定二船。我却另指两条波斯商船,向那副蕃道:“你每取了这二船物品清册来,待本官查勘。”那副蕃诧异道:“市舶司长官是府上四老爷,相公新迁尊位,何苦事必躬亲?”我瞪他一眼,正要开口。那蕃长已低声训诫:“平章相公是第一等贵人,你每须是恭谨,快快从命的是。”
未到盏茶功夫,各帐册已送来,我假意点看其中商货数量,翻到火药一页凝神细看。波斯商船东来万里,其间多有海贼肆虐。朝廷法度特意开恩,允准商船配备火炮弹药。其中硫磺木炭皆是易购之物,不难采买。硝石却是国家严管之物,但见着那账上记载在广州购得若干硝石,市舶司与军械司批复俱全。又复上船检对实物存底,那各桶配药尚贴着钤印封条,桶上写明太白故里青莲所产的上品雪硝,启封验证无误。又查了数船,并未见着差池。看来行刺逆贼所用火药并非此处所来。
放下账簿,向波斯群胡含笑揖道:“本官公务在身,多谢诸位协力。”又向那蕃长道:“当下城中,陛下与娘娘方才是第一等贵人,贤蕃须是慎言。”蕃长陪笑道:“此乃速斯麻里先生所言,平章相公平易近人,通达干练。足见先知所言不虚。”我暗觉奇异,我与苏澜先生素未晤面,怎地如此过誉,想是黛绮丝在他面前美言,心中微有甜蜜。
回得波斯坊中,此行并未见着佳人,查勘亦是一无所获,唯有怏怏出门,此时那礼堂仪毕清场,百十信徒散出寺门。看他每相貌果然如蕃长所言:尽是卷髦色目波斯族裔。我正要上马,忽然见着其中有金发闪过,心中一动,仔细打量,竟是那日龙山河上的金发汉子,心想他原躲在此间,悄悄尾随在后。
行得百十步,已是全福坊地面,那金发汉子忽地停步张望,我只道他已发觉。却见他上了醉仙楼,也待要入内察看,稍一思忖,已有计较。当下快步走到柜台之前,那掌柜见了是我,便要行礼,我抬手止住他道:“莫要声张,方才上楼那人是通缉要犯,我且上去探查,你只作寻常即可。”那掌柜吓了一跳,寻了店伙吩咐。
我又问他索了一顶瓦楞唐巾戴了,径直上得楼来。斜眼瞥见那金发汉子正坐在屋角与一儒生交谈,那儒生样貌好生面熟。我寻了窗边空位坐下,侧目监视他二人。店伙已来悄声问道:“公爷要用些甚么?”我道:“不用酒蔬,上壶龙井与江米糕即可。”
隐约听见那儒生打扮汉子笑道:“贤弟这头金发,与这称号甚是相称。”心想这伙贼匪尚有绰号,实是妄自尊大。那金发汉子笑道:“全靠恩师教诲有方。”原来这二人是师徒,忽地想起这中年文士姓成,是丞相幕僚,昨日在西湖书院内见过。这人或是通贼,或是如我一般来探贼人线报。凝神又听时,这二人却只说些传功授业的旧事,并无一桩与昨日相关。忽听言语中说得“小弟离敦煌家中已有数月……”,原来这金发汉子是自河西所来,唐时昭武九姓多有迁居此地,他那金发或缘于此。然则昨日里刺客所使招式多是中原武学,亦无人操陇右口音,着实难解。
正思索间,那店伙到我桌前,低声道:“禀公爷,那贼人已下楼结账了。”我方才醒觉,看那屋角桌上只空余数只碟碗。倚窗一望,那二人已出了店门。
急急下楼,那店主问道:“国公爷,可要报官么?”我一摆手,顾不得理他,匆匆出门。这时那师徒二人各自分开,那金发汉子已不在路中,全福坊大街与其他街道相通甚多,不知他转去哪里。唯有跟住那中年方士,心想若是由他身上得着叛逆的线索,最好不过。
行得数十步时,见他进了碧云轩,那是本地有名女眷首饰铺面,我不便入内,在对面的贵安金店中索了铜镜,看他举止。他正与那柜面伙计交谈,并未察觉我在镜中窥视。我潜运内力,听他二人说话。
那伙计指了柜上向那文士笑道:“先生,若是要纳新夫人。这凤冠正是相配。”那文士端详道:“这凤冠制造精美,想必价钱不肯饶人。”伙计见他口风似有意思,殷勤介绍:“先生口音似是外地客人,不晓得这凤冠乃是依着当年旭珍公主嫁与大将军的款式。”那文士摇头道:“我自大都来,你休要瞒我。旭珍公主昔年在广州嫁与征南将军,怎会在此间打制凤冠?”那伙计搔头道:“先生说得是,小人误听谣传,勿怪勿怪。”我心中一动,父帅征交趾凯旋后,皇家赐婚,但本地人氏多不知大婚之地原在岭南,这文士是铁相幕僚,倒是晓得甚多。思忖间,见他向那店伙索了一枝玉簪与几盒胭脂香粉,付账出门。忽地停住脚步,察看身前身后。
他眼神向下,似是寻找甚么物事。忽地点头,我在镜中看不分明他寻着甚么。却见他伸脚一踩,已将墙角上一处印记擦去。顿时明白,有人在街头做了暗记,引他前行。放下铜镜,悄悄尾随,果是见着他沿途寻觅记认。心想这人果然有不可告人行径,须是盯牢。
彳彳亍亍,行了数条街巷,过得晚晴桥时,忽地有探马赤军拦住那文士去路,他亮出一块腰牌,想是相府专用之物,那马军见了放他过去。我上前跟踪时,却教马军拦下,索要路条。这时我身上披的素色居士袍服尚未褪去,那马军非是父帅所部,不识得我,纠缠分说不清。待到其他军官来解围时,那成姓文士已行到夕照塘边。
我顾不得藏匿行踪,疾奔到得池边,遍寻不着他身影,只见池水倒映雷峰塔影,净慈寺黄墙青瓦。池边数棵古樟树,群鸟叽叽喳喳,别无他人。
这却着实古怪,绕树转了几圈。忽地发觉当中一株二丈余高的樟树并无鸟栖鸣叫,来到树前,闻着一股蔷薇香气,自树上传来。我心知有异,跃上樟树查看。
原来那樟树树干,竟是中空,下面一片漆黑中竟有阵阵气流升腾,又复传来脚步声。我稍一踌躇,心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双手撑住树干,听那文士脚步渐远,方才轻轻跃下。
那树阱甚深,我落下两丈余时犹未着地。两袖一挥,攀着树内枯枝减缓下坠之势,又落得两丈方才落在一片松软地面,探手摸处,却在一片湿润沙地中摸着一只圆盒,盖子已半开,芬芳四溢,正是贵安金店所售的香粉。随手将那粉盒收入怀中,环视四下,面前却是一条石廊,宽约五六尺,两侧石壁上镶着萤石,微光之下见着那文士背影在廊道另一端一闪而过。我蹑手蹑脚,行过十余丈,逼近转弯,伸头探看。
那竟是一座圆形大厅,厅中心石台设有一处火坛,一圈石椅围绕。上首一张石椅,左右各有两张稍小椅子,其余二十余只石凳。圆厅四下悬着帷幕,上绘各式图样。另侧尚有一条廊道,不知通向何处。
那文士在石台一侧,似与人交谈。我不敢大意,行到近前。见着那文士正与一名妇人搂在一处。两人浓情正炽,无睱察觉我悄步躲在圆厅另一侧帷幕之后,潜行而前。我反手触摸石壁,只觉满手水滴。想来布置厅中之人,为免潮气浸蚀壁挂,帷幕与石壁间刻意留出尺半距离。又看那墙根处却是浅浅石槽,将滑落凝水排出厅外。我屏声静气,听他二人说话。见那布上有几道经纬破损,虽知非礼勿视,忍不住凑近暗中窥视。
那女子倚在文士怀中,娇声埋怨道:“师兄忒也胆大,此地虽不是禁地,却也不准外人入内,若教顶天遇上,怎生是好。”虽见不着她面容,但听她说话声音,似在三十上下年纪。
那中年文士道:“我见着认记,晓得是心肝师妹引我来此。为着是你呵,莫说甚么禁地,便是虎穴龙潭我也闯得。”
那女子叹道:“若非父母做主,我怎会随了他,后来得知师兄去了沙州路,心如刀绞,只道今生再不能见得师兄了。这十年间,每一日都在思念师兄。”她说到此处,语音哀婉。我心中暗想若是娶了方琇,十年后黛绮丝变成这般模样须是大大不妙。
那文士轻抚她肩头道:“我那时心灰意冷,远赴沙州弟子家中传功授业。二年前才回到大都。今番随丞相南下,到了淮上,见得昔时弟子,才知你也到得此处。想来是缘分注定,再分不开的。”
那女子道:“他说要来杭州做一番大勾当,昨日这城西巨响,可是他做的么?”那文士笑道:“是与不是,与我两何干?”又道:“他平日待你可好?”
那妇人又道:“他若有得师兄你一成好处,我又岂会背夫私会?”叹口气,又道:“五年前,他练那功法之后,与我再无温存。整日里调派人手,尽说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事。”那文士笑道:“今番师兄须是补偿你一番。”又道,“你且戴上这玉簪试试?”自怀中取出那玉簪,那女子嘤咛一声,再无言语。
听到此处,我暗想不合跟错人了,这文吏只是来此私会情人。听二人口气,那女子竟是有夫之妇。也不知他二人要缠绵多久。正没作理会处,忽地察觉头顶上似有人窥看,心中一凛,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仰望。
原来这密室上方是穹顶,那烛光依稀照着中心绘着一尊神像。昏暗间唯见他背后生翼,手持长剑,身浴烈火,俯视下方。杭州各处庙宇之中,多有增长天王怒目横剑的塑像。但这神像却大有不同。细看那神像手中长剑下垂,披头散发,眉目低垂,面有泪痕。这密室径长八丈,穹顶离地亦有四丈余高,当年在地下制此巨构,绘此神像之人必是花费心血精力。我在杭州生长十余年,却从未知有此地,心中暗暗称奇。
外面廊间传来脚步之声,竟似不只一人。二人慌作一团,那妇人道:“不好,你且从后边出去。”那中年文士犹自抱着那妇人。她早挣开手脚,在墙上按着一处机关,一道暗门打开。那痴~~汉依依不舍,在那妇人腰肢上一拧,方自去了。那门方合上,一众人已入得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