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合得太快了。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想起那只纯白毛绒的雪貂朝她面门扑来的一瞬——她侧了半边身,本来可以完全躲开,但她半路停了一下。
她是故意让它抓伤的,只为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武功平平的柔弱孤女。
倏然,一道冷芒自袖中乍现,寒光映亮她素净的面庞。她抬手挥刃,一道凌厉气劲径直劈向案边将熄的烛芯,噼啪一响,灯花迸溅,灯火反倒愈发明亮。
蝉翼——她的刀,刀刃轻薄,只有巴掌大小,却未离开她的手。
她将薄刃收归袖间,转身环顾周遭十数盏灯,满意地点点头。
她推开门,走进溶溶月色,随即站定,望向最北端一处高台——云泽榭。
云泽榭的楼公子,此时也正冷眼沉观她所在的清晖小苑。
这道目光,自三日前就开始追随她了。
三日了。
她来品枫山庄三日了。
三日前,四月初二。
她手握染血的千家玄铁令一路踉跄登上栖云山道,未曾停歇片刻。直至一方青石匾额上,朱砂填笔的“品枫山庄”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进门前,她递出玄铁令的手微微颤抖了两下。透过她微垂的泪眼,引路小厮只道这位灭门案仅剩的千家堡二小姐心绪郁结,苦涩难平。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别的什么情绪——
是兴奋。
江南武林,以品枫山庄为尊。
世人皆道庄主楼清远、孟如娴伉俪宽厚仁和,德望兼备。这样的望门世家,收留她一个孤女,不算什么稀罕事。
一月三起连环灭门凶案震荡武林,一石激起千层浪,给看似太平的江湖撕出一道血腥味的口子。她听着庄主夫妇二人分析形势,灭门路线自西北至江南,下一个目标,便是品枫山庄;说那“白日阎罗”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是如何嚣张狠绝,根据手法线索,幕后直指这几年迅速崛起的杀手组织,紫陌青门。
千山瑶始终低垂着眸子,在听见“白日阎罗”四个字时,唇边勾起一抹几近无痕的浅弧。
庄主夫妇将她安排在山庄西南侧的清晖小苑,临行时她特意问夫人多要了十余盏灯,理由是心绪惶恐难以安眠,夫人不疑有他,只握着她冰冷的双手,欣然应允。
感受到她掌心露出武人身世的薄茧与熨帖温度时,千山瑶有一瞬的恍惚,便是这一握,她决定,事成之后,留夫人一命。
随侍女檀儿转身安顿的瞬间,她又听见夫人同庄主道了句“朗儿快回来了。”
千山瑶的指尖蜷了蜷。
楼昱朗——
品枫少庄主,霁月公子,名动南北。
不过又是个浪得虚名的世家子弟,她暗忖,并未将其放在眼里。
入夜,孤月高悬天幕,寒星寥寥,月色如水覆落山庄。
将手中一张写有“探路”的字条磋磨成灰后,千山瑶推开房门,借着树影掩护,身形悄然掠出。
她行走在山水奇石间,看似赏游,实则快速默记山庄的布局路线。如她所料,这里的花石草木皆依奇门之法而布,稍有行差踏错,便会迷失其中,不得而出。
一步一卦,连景成阵,清雅幽致里暗藏危机,连晌午那引路小厮都气息沉稳,身负不俗内功。
品枫山庄,果然卧虎藏龙。
她处处小心,沿着晨间小厮带领的路,行至观止丘东侧。
只听一道极轻的衣袂摩擦声混入风声,自高处传来。她停住脚步,循声望去——
山庄最北端巨石之上,一座亭台悬空而立,月光下静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衣袍拂动,如鹤敛翅。
千山瑶略一沉吟,不躲不藏,缓步上前,直至看清对方面容——大约弱冠年岁,神仪清逸,一双浅褐色瞳孔似浸了月光的溪水般,看似温和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那里面,正映着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容。
目光自他脸上下移,在他腰间的浅碧色玉扣上停了片刻,千山瑶随即上前一步,福了福身:
“朔安千家堡,千山瑶,拜见楼少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