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蝶翼（第1页）

鸽子飞出去的第五日。

是夜，月隐星稀。

楼昱朗照常在山庄北麓巡查阵法节点，走到山道旁侧第三处枢纽时，听见前方有极轻的动静。他敛了气息，沿回廊暗处靠近。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线，照出阵台前一道纤细清冷的梨白色身影，眉目浅淡如轻烟笼玉——正是千山瑶。

只见她蹲在石台旁，手指正沿着阵脉的纹路缓缓移动，动作极轻稳，像在仔细查探什么。

楼昱朗在看清那张脸时，目光微滞，指节缓缓收紧，肩头微垂，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落寞与失望。

这里是山道预警的偏阵，他前几日就发现石基有些松动，还没来得及彻底修缮。他看见她的手指在一处阵纹上停了停，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针，轻轻拨了几下。

楼昱朗没有出声，他静静隐在廊柱后，看着她发间的银蝶步摇，随着动作，在月光下振翼起舞，翩跹生姿。

那是他送给她的。

义庄验尸事件后，他一直在等她有所动作，可连日以来，她再没半点奇怪举动，学奇门星象也越来越顺手，甚至能帮着他打理些零碎小事，利落妥当。

她沉得住气，他便也按兵不动，静等结果。

直到昨日，晨起他与庄主外出操办大会事宜，便将授课挪到了申时。

千山瑶推门进云泽榭时，楼昱朗已在案前坐了有一阵。屋内焚着他惯用的檀香，清润沉敛的木香气淡淡裹着一室安宁。

“今日抄什么？”她问。

他取出一张桑皮纸制成的旧图铺在书案上，那张图很大，几乎将半个书案覆盖。

纸上阵纹纵横交织，亭台结界、暗渠密道皆勾勒得分毫分明，朱砂与淡墨层层叠注，多处纹路描补重绘，每一笔都藏着反复琢磨的心血。

他没察觉到，千山瑶看见那图时，眼底有一瞬的错愕与欣佩，一闪而过。

“这是山庄以前的旧阵。”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细线缓缓滑向东南，“这里原本是死门，我发现，若在此处开一道暗渠，引地下活水注入，再于生门处设一方水闸调控流向——”他指尖停住，“死门之水会沿着这条暗渠，流到生门。”

“这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的手指忽然贴在他指尖旁，微凉的触感贴着皮肤传来，楼昱朗指节倏然一崩，还未来的及错开，她先一步移走，指腹沿着他刚刚划过的那条线反复摩挲，似在细细品鉴一件稀世珍宝。

他腕骨微不可察地向内收了收，垂落的眼睫沉沉压下，指尖残存那点清寒触感，迟迟未散。

千山瑶默默端详那图片刻，忽又开口：“少庄主，品枫山庄这么大的奇门阵法，都是你一个人布的吗？”

“是，姑娘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她抬眸看向楼昱朗，“你一定很累吧。”

楼昱朗没说话，可她看见了，他斟茶的手顿了一顿。他默默将她盏里凉了的茶倒掉，把方才续的那杯温的，推到她手边。

“少庄主，我还没喝完。”她诧异。

“那杯凉了。”他说，“这杯暖手。”

千山瑶缄默不言，方才楼昱朗道出“置之死地而后生”时，眸底迸发的笃定锐光，灼得她心头一动。她静静捧着茶盏，素来寒凉的指尖，竟悄悄浸开一缕温意。

屋内复归寂静，雪球在窝里打盹，时不时漏出几声软糯的呼噜。

余光里，她瞥见他的笔顿了一下。

不是寻常的停顿，是……整个人忽然绷紧了。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呼吸停了一拍。

千山瑶不动声色，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过去。

桌案一角，一只小指肚大的蜘蛛正沿着砚台边缘缓缓爬过。八条细腿在晨光里投出细长的影子，浑然不觉自己成了谁眼里的煞星。

楼昱朗没有动，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千山瑶看得分明——他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旋即被他咽了回去。大约过了两息，蜘蛛爬进了桌案的缝隙里，消失了，他的手才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