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口气,掀开披风一角,待看清那人面容,不由得愣了下。
披风下是麟台学馆的同窗,大理寺少卿的女儿。
她脸上泥水混合着眼泪,杏眼见清他的那一瞬,又惊又喜又悲:“世子……我向学馆告假的时日到了,今日便抱着几分侥幸,匆匆上山……随行的一个丫头,还被埋在土石之下……”
“快救人。”姜知煦指挥那仆从,他四下望去,雨还在下。而天,已经黑了。
那……公主呢???
他站起来,公主还没有找到,他必须要去看看。
少女见他站起来,心里一慌,拽着他的衣袖道:“世子,不要走……我怕……”
姜知煦勉强扯出个笑:“此处安全,前方再无塌方,我这仆人留下来护着你,小姐不会有事。”
待陆鸣渊接到消息,定会下山搜人,相信那些人很快就会找来。
他重新背上包袱,朝山下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靠耳朵听声辩位,用脚下的软硬深浅来判断地势。
他边走边喊:“海棠!”
他是这样找过海棠一次的,那是在皇后去世的头七,海棠逃出宫,没有去景和王府。
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雨。
海棠怕打雷,藏身于一座荒颓破庙之中,那是他幼时寻得的隐秘去处,他带着海棠来过两次,算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天地。
那次他去的时候,见着的却是奄奄一息的海棠。
破庙惊雷,映着海棠残破惨白的脸。
“海棠!海棠!海棠!”他越走越冷,心已经一沉到底。
突然,少女的声音微弱的传过来:“姜知煦,你鬼哭狼嚎的做什么?我还没死呢……”
姜知煦循声望去。
雨势渐渐小了,天上有几个星子,借着微弱的星光,姜知煦看到少女蜷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下,虽然脸上挂满泥水,但眼睛亮晶晶的。
看到姜知煦,她从青石下走出来,叉着腰,呲出一口小白牙:“姜知煦,我来给你庆祝生辰了!”
是海棠,算起来,他与海棠已经有几年未见,从前那个愿意缠着他的小丫头,已经出落成明艳少女了。
姜知煦心中先是一松,又是一愣。
松的是海棠无事,愣的是海棠竟与巫湘姑娘如此相似。
若不是海棠脸上挂着甜腻的笑意,又俏皮狡黠,他差点便错认她是巫湘了。
不过巫湘本就是已故皇后侄女,二人本人表姐妹,容貌相似也是情理之中。
眼下,海棠无恙便好。
只不过这种境地了,竟还想着他的生辰。
姜知煦心里一软,正要走过去,却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他来不及反应,山洪便呼啸着倾泻而下。他被泥沙俱下的巨大力量推开,左腿撞到一块巨石上,将他下滑的惯性挡住,等他忍着剧痛,从泥泞里挣扎着爬起来,已看不到海棠……
“海棠!”姜知煦惊惶地坐起。
一条温暖的手臂从后头搂住他的腰,是海棠带着丝沙哑的声音:“嘘……别把囡囡吵醒……”
他带着泪痕,惶惶然坐在黑夜里,若非左腿膝盖处难以忽略的隐痛,和怀里酣睡的女儿,他怕是早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