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煦醒来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就清醒了。
他想,也许是他死去的父亲护着他,叫他把那些噩梦般的日子遗忘,才好能活下去。
如今因着钱良的救治,他得以记起一切。
赵春棠已经成了女帝,即便她不是女帝,她的狠辣手段也足以将他玩弄于股掌。
他想起在麟台学馆,他拼了命地救下她,却成为他噩梦的开始。
如今他躺在仇人的身侧,怀里抱着的是奸、生、女,甚至肚子里还有一个。
他睁眼看着眼前人的脖颈,白皙皮肤上的脉搏在微微跳动着,他抿了抿唇。想起了咬下去的感觉。
他不是没有这么干过,他那时被逼的急了,赵春棠阴晴不定、滥杀无辜、残忍至极。那个大理寺少卿的女儿,他甚至不记得对方的名字,只因与他走近了些,就被生生溺死了。
他一口咬在她脖颈处,他尝到了她鲜血的味道,可最后她没有死。他却被关在笼子里,上了嘴笼,在麟台学馆的坤院里示众。
厢房里,赵春棠走了,囡囡在爹爹怀里蹭着,可爹爹明明醒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她、亲她,爹爹只是坐起来,靠着那灰墙,看着窗外。
囡囡说:“爹爹,囡囡该回去了。”从前只是母皇一人伤爹爹的心,如今她也一起这样做了。
不同的是,母皇也许会有云贵君、雨贵君,可她永远只会有爹爹一人。
她爬起来穿好衣裳,推门看见钱良站在门外,她道:“爹爹醒了,你陪他说说话。”
钱良微微一怔。眼前的太女神色沉静,气度端凝,哪像个四岁有余的稚童。
太女本非天授乾元,只是中庸,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她本无储君的资格,可女帝力排朝野众议,执意册立她为皇太女,竟至不惜与素来倚重的元老旧臣反目。
如今,这般年岁,却已隐隐有储君风范了。
钱良进了门,他看见世子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但里面的光却再也回不来了。
“你不必为我强行续命,那两粒丹药早就没了。”姜知煦走下床,他将那只布老虎塞进樟木箱。关上箱盖前,他将箱中的每一个物件都仔仔细细摸了一遍,而后,他回过头,伸手把钱良拉起,“我能恢复记忆,多亏了你每日施针。”
“不过,”他淡淡看他,“再多的,你便不必为我做了。”
钱良感到心口处方才刺过的地方再次痛了起来,他犯下万难宽宥的过错,将局面搅得无可挽回。在麟台学馆那一小方天地,那轮高悬天上的明月,一朝跌落,化作地上尘泥。
世子问他:“我还能活多久?”
钱良用袖子抹掉眼泪,喉头发紧:“最多半年,我……”他攥了攥手指,“我会尽量让世子平安诞下皇子。”
世子垂下眼帘:“钱良,我想请你最后为我做一件事。”
“世子……”
他转过头,看世子轻轻抚了抚樟木箱:“生下囡囡已是无奈,腹中的孩子不该来到世上。”
没过几天,女帝情期又至,她坐于高座,转了转扳指,问跪于下方的钱良:“他身子可还能受?”
钱良抿唇,手指紧紧攥住。
夜幕四合,厢房的门被推开,几个宫人抬着装满水的浴桶进来,将昏昏沉沉的世子拉起来清洗一番后,用铺盖卷着抗进了熙和殿。
赵春棠摸了摸香喷喷的姜知煦,她有些急不可耐,她忍了一天,她想了一天,她决定大不了轻一些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