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郡守府衙位于郡北,五进三路的深宅别院,装饰摆设都不见半点华奢,与周围的民宅无异,遥遥看去甚至有些寒酸。
民间盛赞郡守杜守谦兢兢业业,夙日在公,衙署终日不闭,百姓有事,随时可通。可自入了三月中,外衙大门紧闭数日不开,一反常态。
“希望杜大人别出事才好。”温留一路上都在担心。
“他又没犯错,还挺爱民的,那个皇帝……圣上,没事不会要他的脑袋吧。”见温留瞪她一眼,温凝才改回了尊称。
“帝师岚是圣上老师,二十年来没离开过銮城一步。这次来缙云,一定有大事发生。”温留说,“而且你记不记得,父亲曾说过杜守谦是个清廉好官,只是——”
“只是他祖上乃前朝旧臣,慎宁先帝天性多疑,心存忌惮,裁其权柄,不设倚重,导致他身为郡守,却没有一权一势。”温凝一气呵成,“我不明白,如果他真的是个好人,大哥和爹怎么不在朝上替他说两句好话?”
“改朝换代不过百年,况且是因为先朝皇嗣断绝才让今宗得继大统,本就不光彩。先帝在位时,滥施连坐,敢为旧臣言者皆斩。如今满朝上下,谁敢多言?”
温凝苦笑着摇头。唉,捡漏一家人。
署门就在面前,温留连敲铜扣数次,才终于有家丁探头出来。
见是陌生面孔,家丁就要关门,温留用脚挡住:“在下求见杜郡守。”
“老爷不见客。”
“那劳烦你把这枚印章给杜郡守,就说我想求见住在别院的那位大人。”
家丁不耐烦地接过印章,忽觉手中沉甸甸,他看了温留一眼,缩回去关上门。
等待的时间太长了些,那家丁好似一去不返。日头渐晒,温凝坐在石狮子旁休息,被温留几次拎起,又如液体一般滑了下去。
恍惚间,温凝看见太阳眨了一下眼,闪光过后,露出黑色的瞳仁。她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才发现是有人正在骑墙,从郡守府里翻了出去。
这时家丁开门,温留没能注意到那个人。
杜守谦邀他们进内院,温凝抓住温留衣角,噘起嘴来撒娇:“二哥,我对政治上的事一窍不通,跟你去了也没用,不如我就和朝露闪电在外面等你呀?我保证不乱跑。”
“就是因为你次次都逃避,才会一窍不通。”
温留数落她,又担心话说得太重,毕竟小凝很少撒娇,做哥哥的怎么不能满足她?而且她才这么点大,也不需要过早接触庙堂里的区区绕绕,再来有他和大哥在,又不会真让小凝去朝堂上和老头争个你死我活。
想着想着,温留也快把自己说服了,心一软,对着温凝挥手:“别走太远。”
奸计得逞,等温留和家丁走远了,温凝唤来闪电:“看到那人去哪儿了吗?”
闪电说:“朝露已经跟过去了,就在前面那条街上。”
温凝嘴角一扬,坏点子产生。
长街上,朝露站在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和目标保持着一定距离,但也足以看清,那人虽然穿着男式外衫,不过没有在面容上过多遮掩,多看两眼就知道是个年轻女子。
女子转身时便会有强光闪烁,因左眼上挂着片玻璃,黄铜细丝垂到颈间。
女子且走且停,遇见新奇的玩意就拿起来端详摆弄,一文不掏,又在摊主的骂声中悻悻将东西放回去。
温凝跟着女子走过三四个摊位,见她正要凑近一家卖烟花爆竹的摊位时,被一个气势汹汹的男子推开,撞到另一边的摊位,女子和那名无辜的摊主都摔了个人仰马翻。
温凝正要大骂是谁这么过分,发现竟是个熟人。
散财拉着杜有鹤想走,杜有鹤像是脚下生了桩,雷打不动,指着爆竹摊主的鼻子:“老板,把你们店里所有的硝磺都送到郡守府!你……你也来,你给我搓个无敌霹雳火,我要炸了整个停云雨上!”
散财忙摆手:“我家少爷只是在气头上,不必当真。”
杜有鹤是真生气了,推了把散财:“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怎么我做什么你都有意见要发表?我就要炸了停云雨上!我爹是郡守!”
散财苦口婆心:“少爷,你二十三岁了,不是十三岁,不是三岁,不能随便耍了。你以后是要继承这郡守之位的,不要再消耗老爷一点点挣回来的民心了。”
杜有鹤的脑子已经被丢脸占满了,完全听不进散财的话。他磨刀霍霍,神挡杀神,忽听身后脆生生一句话。
“好小的心眼,只是被拒绝就要炸了人家的房子,你这样的人品,无论是花妖还是寻常女子,都是配不上的。”
杜有鹤转身,发现说话的居然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
女孩掸去身上尘土,扶起倒下的旗子,上面用黑墨写着五个大字,烟萝实景馆。年轻女子也没受伤,只是单边镜片被压坏,扭成了一个戴不上的形状。
“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些银子赔给二位。”散财来散财了。
烟萝瞥了眼散财手里的碎银,看不上这三瓜俩枣:“这少爷还不如你来当。”
年轻女子捂着眼睛,抓瞎般往前摸索,悠悠道:“唉我眼镜坏了,什么也看不清,这都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