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不再需要画师了。
沅娘告诉丈夫友人带来的消息时,丈夫嗤之以鼻。
宫廷画师是古已有之的职阶,銮城正殿中悬挂的人皇破魔图便是人族第一位帝王的随身画师所作。作为人族的帝王的一生短暂而辉煌,需要有人铭记伟大的时刻,伟岸的形象。慎宁先帝曾对画院的画师们说过,史官寥寥几笔记不下孤的万千功德,定要百姓床头人人悬挂,日夜叩拜感念才好。
丈夫家从祖辈开始就担任宫廷画师,或是掌笔,或是画院的艺学。日日瞻仰历代帝王的光辉形象,他也习惯在圣上的庇荫下成长。
可这条消息是真的,宫廷不再需要画师了。
帝师岚在朝堂上批判百官,说朝中官吏贪蠹者众,国库日渐空虚,官员们却私囊充盈。冗余官职太多,拖沓误事,尸位素餐者比比皆是,全然不顾百姓疾苦。只是官员勾结甚广,若直接整治必然伤筋动骨,所以只能拿谄上媚下者以儆效尤。
丈夫在家中咒骂帝师。一个在秦楼楚馆中长大的女子,用勾栏技巧讨得先帝的欢心入了宫,竟坐上了帝师的位置。
帝师岚的改革推出三月后,画院被封禁。许多画师趁机攀附关系,希望能在銮城或左近郡县捞个闲职。丈夫也多次出入大人们的家中,希望谋得一官半职,但又清高弯不下腰,于是被推诿来去,终日借酒消愁。
沅娘先人是护林官,殉职有功,她托友人向内务府递了折子,求得护林人的位置。沅娘带着丈夫来到了夫夷山,希望远离官场能正他心神。
姜知回合上书册:“看起来用处不大,他每个月都会送一幅画到銮城。”
沅娘说:“刚到夫夷山的那年,他好了很多,平心静气,作画也只当作消遣,从没提过回銮城的事。献画……是在他用那奇怪的墨后才开始的。”
说这话时,沅娘将沾有涤尘墨的画卷抱在怀中。
“之仲每日都在书房中作画,有时一天能画四五幅,像着了魔一样。”沅娘说,“他不再出门,不和人说话,慢慢连饭都不吃了,身体一天天消瘦。”
看着满屋堆成小山的画,也知道薛之仲有多疯狂。
“我劝他保重身体,之仲却说,”沅娘停了一停,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他遇见画中仙人,仙人指点他,只要献一奇画让圣上满意,自会有人召他回宫。”
闪电在旁边听得认真,举手问道:“你说画中仙人,是烟萝姑娘那样的吗?”
朝露说:“烟萝姑娘是像毓仙长老一样的花妖,有原身的。”
姜知回看向温凝,在掌心点了点,意思是你不是见过涤尘墨吗?真有仙人?
温凝摊手耸肩,表示她也不清楚。难道是像墨鱼丸那样的存在?她也拿不准。
祝笙说:“涤尘木在此生长,掠夺大量灵力,修炼出灵识也不是不可能。恐怕是在能化形之前原身就被毁去,灵识附着于画上,成为画中精怪。”
苏利耶咂摸嘴:“那就是妖怪咯!仙呀仙的,我还当真了。如果是妖怪的话,那你丈夫变成这样着实情有可原。”
苏利耶说完就被朝露闪电同时捂住了嘴。他口无遮拦,但也没说错,薛之仲躺在那里人不人鬼不鬼的,实在称不上是活着。
沅娘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温凝问:“沅娘,你见过那位画中仙,对不对?是画中仙把你丈夫变成现在这样的?”
沅娘点头,又立即摇头:“是丈夫自愿和他去画中仙境的。画中仙说俗世纷扰太多,在这里绝对画不出圣上满意的画,必须去那画中才行。一开始只是在画中待几个时辰,后来是两三天,如今之仲已在画中一月有余。”
姜知回说:“这不是吸人精气的妖怪的惯用伎俩吗?”
“按这个频率吸精气,薛之仲早该成干尸了。”
这话是为了宽慰沅娘,但温凝心里打鼓,墨鱼丸虽是涤尘墨的造物,却听烟萝的命令行事,这个画中仙恐怕难缠多了。
沅娘朝着温凝欠身:“温姑娘,这幅画若给了你,之仲就回不来了,还请你见谅。”
温凝托住她双臂:“你就甘愿让薛之仲一直在画中?”
“不愿意又如何?入了这画,他就听不见我的声音了。我只能等。”
沅娘语调悲切,让人狠不下心逼她。
这条路眼看是要行不通了。姜知回又去摸了薛之仲的脉搏。缓慢而稳定。现在是还活着,但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死的。
姜知回说:“那我们也去画中仙境好了。这个画中仙帮你丈夫快五年了,皇上都没看上他的画,说明仙人的画技也一般,我们去把你丈夫带回来,你让他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祝笙赞同:“在下也有此意。”
温凝说:“我也去。这是为了我和祝笙取的涤尘墨,我当然不能干等着了。”
苏利耶当即应和,朝露闪电也表示要保护小姐前往。
沅娘心中感激,又面露难色:“多谢各位襄助。只是我没有去过那画中仙境,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唯一见仙人的那次,也是因为之仲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