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说出那个“批”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暮色正在降临。远处那栋别墅的窗户里,亮起了一盏灯。
凯撒独自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昨天下午的一切——那个吻,那扇门,那些目光,还有那个人被他放开后靠在门框上的样子。
红肿的唇,涣散的眼神,还有那一瞬间的恍惚。
那不是愤怒,不是抗拒,是某种更深的、连那个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你要去罗马?”他轻声说,对着窗外那盏灯火,“正好。”
三、雪夜
第三天傍晚,纳博讷下起了雪。
不是那种细碎的雪花,是鹅毛大雪。从傍晚开始落,越落越大,到入夜时分,整座城已经被埋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花园别墅的卧室里,壁炉烧得很旺。火光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塞恩最后一次确认门窗关好,炭火添足,然后轻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李世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只扣住他手腕的手,那个吻,还有门外那些目瞪口呆的脸。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想了。明天就走了。离开这里,回罗马,然后……
他有三条路可走:
一、等凯撒和罗马祭司团对诅咒的研究结果,尽全力争取返回唐朝的机会,这是最好的结果。所以,他还不能和凯撒断交。甚至等这件事过去,可能他还需要不顾颜面,主动联系凯撒。
二、原定于三月的“罗马使者团回访东方唐国”的计划,他是主角。他要带领这支使者团一起去寻找东方的汉朝。如果他无法再返回唐朝,那么退而求其次,他打算回汉朝去生活。同一片故土,同文同种,他可以去参军,去打仗,去重头开始。
三、最坏的结果就是滞留罗马。这地方又乱又穷又野蛮,他一个外国人几乎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衣食住行、生活习惯,全都不合他心意(除了葡萄酒)。更不用说,还要随时面对一个可能失控的人对他的威胁。
那些该死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寝食难安。
他太累了,身体比意志先投降。傍晚时他靠在床头,意识开始模糊。
子夜时分,他蜷缩在厚重的羊毛毯下,呼吸均匀。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下的阴影——那是两片很深的青黑,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雪还在下。
忽然,一个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里。
他穿着一袭长及脚踝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脸。他的脚步极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停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沉睡的人。
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摇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抬起手。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分明,像是用冰雪雕刻而成的。
手里提着一只铜壶。
他走到壁炉前,却不是直接浇——他倾斜壶口,让水沿着炉壁缓缓流下,先浸湿底部的灰烬,再慢慢渗入燃烧的木柴底部。
木柴被底部的湿气慢慢浸透,火焰逐渐萎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垂死者的最后叹息。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大的响动。
李世民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那感觉太微弱,微弱到无法把他从深沉的疲惫中唤醒。
黑色的身影走到窗前。
窗户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片呼啸而入,灌满房间。壁炉的余温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
那个身影站在窗前,任由风雪吹进。他的斗篷在风中微微作响,兜帽的边缘被吹开了一角——只是极短的一瞬,但月光恰好落在那张脸上。
额间一点朱砂,在惨白的月色下,红得像一滴血。
他最后看了床上那个人一眼,薄唇勾起一抹妖异的冷笑。
然后,黑色的身影悄然消失在风雪中。
窗户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