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雪已经停了,屋檐上积着厚厚的白。窗棂的样式不是花园别墅那种简约的多利亚式,而是更繁复的科林斯式,雕刻着卷曲的茛苕叶。
不是他的房间。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一阵晕眩袭来,他扶住床沿,闭上眼睛,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
床很软,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被子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气——那不是他用的那种熏香。他低头看自己,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色的睡袍,但袍子皱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压了一夜。
昨晚。
那些画面涌上来——梦里的长安,梦里的她,那双变成灰蓝色的眼睛,那道紫色的光,那个侵入他意识的声音。
“原来你怕的不是他……你怕的是自己。”
李世民的手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然后他想起昨晚所有的事。那个妖道袁天罡又出现了,在他病体初愈、心绪混乱的时候,抓住他一点破绽趁虚而入,从梦中操控了他。
那个置换,那个紫瞳人消失的瞬间,他感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出梦境,像溺水的人被拉出水面。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面前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真实的,近在咫尺的,带着惊愕和慌乱的,灰蓝色的眼睛。
然后……
一切都介于梦幻和真实之间……那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说的什么他听不清,但那个声音本身,像一根线,把他从深渊里一点一点拉回来。
他全都记得。
他抬手按住了太阳穴,他一点也不想记起来。那让他羞愤欲死,可极致的羞愤过后,身体自发生出一种类似自暴自弃、那又如何的抵抗力。豁出去之后,竟觉得一切并非不可承受。原来底线一旦被突破,剩下的就只有节节败退。
很久,他终于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卧室,比他花园别墅那间更大,陈设也更厚重。靠墙是一整排书架,上面堆满卷轴和蜡板。书案上摊着几份摊开的军报,旁边放着一盏烧干的油灯。墙角的壁炉烧得很旺,火光照得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门边站着一个人。
凯撒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他的脸色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深,但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无风的水。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三秒,目光直接交汇,毫无回避。
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
“那个道士,他叫袁天罡,我要他的命。”
凯撒没有动。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终于有了明确目标的怒火。然后,他嘴角微微扬起——那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确认,像是释然,像是“你终于回来了”的欣慰。
“好。”他说。
三、昨夜
李世民靠在床头,凯撒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给他。
“先喝水。”凯撒说,“你昨晚烧了一夜,脱水了。”
李世民接过杯子,没有喝。他看着凯撒,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怒火还在燃烧,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是困惑,是戒备,是感恩,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你”的复杂。
“昨晚……”他开口,又停住。
凯撒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个位置离床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他,但凯撒没有伸手。他只是坐在那里,姿态放松,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
“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李世民说谎了,目光飘向了房间某个角落,不知道在看什么。
“昨晚你忽然出现在我书房里。”凯撒开口,声音平稳,“穿着这身单薄的睡衣,赤着脚,神志不清,像是梦游。我扶住你,你就倒在我怀里,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你就开始说胡话,用你那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后来你开始挣扎,像是做噩梦,我按住你,你差点把我甩开——你力气不小。”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把你抱到床上,让医生来看。医生说你是高热引起的谵妄,加上过度疲劳,需要休息。我让医生开了药,喂你喝下去。然后……”
凯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然后我就坐在这里,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