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斗了二十年。
加图骂庞培是“独裁者的跟班”,是“没有原则的墙头草”,是“那个娶了给自己戴绿帽的男人的女儿的负心汉”。庞培骂加图是“迂腐的老古董”,是“只会躲在元老院里耍嘴皮子的懦夫”,是“那个一辈子没打过仗却对将军指手画脚的蠢货”。
他们在元老院里吵过无数架,在广场上互相讥讽过无数次,在私下的宴会上互相诋毁过无数回。罗马人早就习惯了看他们像两条狗一样咬来咬去,习惯了听那些尖酸刻薄的互骂,习惯了把这当成政治生活的一部分。
没有人想到他们会握手。
但那天,他们坐在了一起。
就在庞培府邸的书房里,就在那张铺着象牙白桌布的长桌前,就在那盏刚刚点燃的青铜油灯旁。加图坐在一边,庞培坐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杯法勒年葡萄酒。
那杯酒没人动。
“二十年了。”加图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庞培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们是对手,是敌人,是彼此最看不起的人。但此刻,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我也没想过。”庞培说,“但凯撒逼得我们没有选择。”
加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乌鸦还在叫,一声一声,像催命的符咒。
“你的兵准备好了吗?”他问。
庞培点了点头:“意大利南部,正在秘密招募。七个军团的编制,老兵为主。”
“钱呢?”
“国库会出。”庞培顿了顿,“马尔凯鲁斯已经安排好了。”
加图没有再问。他只是端起那杯酒,饮了一口。酒很烈,烈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放下酒杯,只是握在手里,让那温热的液体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加图。”庞培忽然开口。
加图抬起头。
庞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近乎疲惫的东西:“我们斗了二十年。我从来没想过,最后会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
加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也没想过。”他说,“但共和国比我们更重要。”
他们握了手。
那双手交握的瞬间,窗外的乌鸦叫得更大声了。战神广场上的行人纷纷抬头,看着那群黑压压的鸟盘旋、聒噪,然后一哄而散,飞向不同的方向。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罗马城。
保守派和庞培派,合流了。
库里奥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别墅里喝酒。那是一间建在埃斯奎林山上的别墅,不大,但精致。院子里种满了从希腊运来的玫瑰,此刻正开得如火如荼。
但库里奥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完了。”他喃喃。
安东尼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但他没有喝,只是盯着库里奥的脸,盯着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什么完了?”
库里奥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他的玫瑰园,那些花开得正好,红得像血,白得像骨。
“加图和庞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联手了。”
安东尼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什么?那两个老东西——他们不是——”
“是。”库里奥转过身,看着他,“他们联手了。保守派和庞培派,合流了。从今天起,元老院里再没有什么‘摇摆票’,再没有什么‘中间派’。只剩下两拨人——反凯撒的,和想杀凯撒的。”
安东尼的脸色变了。他握紧酒杯,指节发白。那杯子在他手里微微发抖,酒液晃动,溅出几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像血。
“我们怎么办?”
库里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玫瑰在风中摇曳,香气飘进来,甜得发腻。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
安东尼看着他在羊皮纸上写下那行字:
“他们联手了。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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