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月初夏:庞培的密使
同一时刻,另一封信正在路上。
收信人是提图斯·拉比埃努斯——凯撒在高卢九年的左膀右臂,第十军团的灵魂,凯撒最信任的副将。
写信人是格奈乌斯·庞培·马格努斯。
信写得很长,用了三张羊皮纸,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显然是经过反复斟酌的。庞培在信里回忆了三十年前,他和拉比埃努斯一起在意大利小镇钦古卢姆的日子——那时候拉比埃努斯还是个少年,庞培已经是罗马最年轻的凯旋将军。
“你出生的那片土地,”庞培写道,“是我家族的根基。你身上流着的血,从来就不该为凯撒卖命。”
他还写了更多。写他对拉比埃努斯在高卢战功的赞赏,写他对凯撒独揽功劳的不满,写他对未来的展望——如果拉比埃努斯愿意站在他这边,他会得到什么:财富、地位、荣誉,还有元老院的感激。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
“回来吧。回到你应该在的地方。”
密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曾在庞培麾下服役二十年,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下颌的刀疤。他把信藏在贴身的衣袋里,骑着马,昼伏夜出,绕开所有凯撒派的关卡。
第七天夜里,他抵达了拉比埃努斯的军营。
那是一个建在高卢北部山丘上的营地,不大,但坚固。瞭望塔上的哨兵远远就看见了他,喝问口令。他报出预先约好的暗号,哨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他进去了。
拉比埃努斯在自己的军帐里接待了他。
那是深夜,军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将拉比埃努斯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穿着一件朴素的军用短袍,没有披甲,腰间甚至没有佩剑。但他的坐姿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老兵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封信。
拉比埃努斯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他只是看着那封信,看着封口处那个熟悉的印章——那是庞培的印章,他认得。三十年前,他在钦古卢姆见过无数次。
“下去休息。”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明天一早,我给你回信。”
老兵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行了一个军礼,退出了军帐。
帐帘落下后,拉比埃努斯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手中的信,盯了很久。
油灯燃尽,他没有点新的。黑暗中,他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亮时,他打开了那封信。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了,每一句话都想了。读到一半时,他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了。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没有回信。
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四、库里奥的提案
六月中旬,库里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七日前从拉文纳送出的,密使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信封上的火漆印着凯撒家族的徽章——一头展翅的雄鹰,爪下抓着三道闪电。
库里奥拆开信时,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凯撒的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提出对等方案。凯撒与庞培——同时放弃兵权。让元老院无处可躲。让庞培无话可说。”
库里奥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进入陷阱时的笃定。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三天后,库里奥在元老院站了起来。
那天天气很热,热到连廊柱下的奴隶都在偷偷擦汗。议事厅里窗户全开,但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透明的琥珀,把所有人都封在里面。
库里奥穿着一件崭新的托加,白色底子上绣着紫色的边,是他为了今天特意定制的。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那种一贯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凯撒的人特有的表情,是知道自己手里握着底牌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加图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库里奥,你有什么话说?”
库里奥站起身,整了整托加的褶皱,然后走到议事厅中央。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