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分,信纸边缘被捏出褶皱。手腕上的伤痕被扯动,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想撕了它。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他就想起了李淳风说的话——“诅咒只要未完成,就永远存在。”他想起了地牢里那盏摇曳的油灯,想起自己被按在桌上的耻辱,想起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的、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他的手指松开了。
他把信纸折好,封进一个巴掌大小的檀木匣里。匣子是李淳风带来的,说是从长安带出来的物件,原本装的是几道护身符。此刻护身符已经取出来了,匣子空着,正好装这封信。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塞恩站在门外,像一尊雕像。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什么。
“主人。”她微微躬身。
李世民把檀木匣递给她:“狄奥尼修斯昨天从元老院抄来的《每日纪闻》副本,上面说凯撒的军团已抵达安科纳以南,正在弗拉米尼亚大道沿线。按这个速度,三天后就能到罗马。你迎头赶去,亲手交到凯撒手上。告诉他——”
他顿了一下,“这是绝密。只能他一个人看。”
塞恩接过匣子,手指触到那温润的木面,心里忽然一紧。她跟着李世民两年了,从未见他用这种方式送信。不是使节公文,不是外交照会,是这种小小的、精致的、一看就是私人物件的檀木匣。
“里面是什么?”她问。问完就后悔了。这不是她该问的。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羞耻,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你带着这个去。”他从墙上取下那柄唐剑,剑的重量让他手腕一沉,但还是稳稳地递了过去。“他会认。见剑如见我。”
塞恩接过剑。那剑比她想象的轻,剑鞘上的金银钿妆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她想起这柄剑的来历——阿莱西亚的俘虏、凯撒的书房、纳博讷的病榻。这柄剑去过的地方,比她跟着主人的时间还长。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李世民说,“两天之内,我要他收到。”
塞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檀木匣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又把那柄唐剑用布裹好,背在身后。她转身向楼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主人,”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管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然后她大步走下楼梯,消失在黎明中。
李世民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塞恩刚才那句话——“我都站在你这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句话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稍微安定了些。
他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后重新坐下。
那盏灯还在燃烧。他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阿莱西亚的雨夜,凯撒端着油灯走进来的样子。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觉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莫名安心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但此刻他更想知道——三天后,那个人会不会来。
他低头看着书案上那片空白的莎草纸。那上面曾经有过十六个字,此刻已经被他收进了匣子,正在塞恩的胸口,正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的方向奔驰。
那十六个字,每一个都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羞耻的字。
也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诚实的字。
窗外,天色渐亮。他想起几个月前酒馆里在传的那些故事。他知道,三天后,那个故事可能会有新的结局。
他吹灭了灯,微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
信已经送出去了。覆水难收。
现在,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