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雷必达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份名单,看着凯撒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们还是年轻人的时候,有一次在酒馆里喝多了,凯撒对他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我的软肋。”
此刻,这个人在他面前,亲手把自己的软肋亮出来。不是弱点,是命门。是打了九年仗攒下的家底,是跟了他八年的精锐骑兵,他都敢交出去!
“凯撒,”雷必达的声音很轻,“你疯了。元老院会想撕了你们两个!”
凯撒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淡得看不见的弧度,是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也许。”他说,但不在乎。“过几天我介绍他给你认识。”
雷必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接受了所有信息之后的声音说:“你要我做什么?”
凯撒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叠,姿态像在部署一场战役。
“我过不了多久要去希腊。”他说,“庞培在那边集结了十一个军团,元老院那帮人也都在那边。我不能让他有太多时间准备。”
雷必达点头。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凯撒在罗马只是暂驻,真正的战争在东方。
“我走之后,”凯撒说,“罗马需要人守着。不是打仗——打仗的事我会在前线解决。是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这座城。那些留下来的人。那些还没来得及跑、又不知道该站哪边的人。还有——”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
雷必达没有说话。他等着。
“你在罗马待得久,认识的人多,说话有人听。罗马我就交给你了。”凯撒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公事公办的语调,“我需要你帮我看着他。不是派人盯着——他不喜欢被盯着。是看着。如果有人想动他——不管是谁,不管什么理由——你要让他知道,凯撒的人还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不是罗马人。他在这里没有根基,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军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力量。他只有我。”
雷必达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很深的、压着的东西。以前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一个千人骑兵队,放在战场上不算什么,但放在罗马城里,是足以让任何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力量。这正是凯撒的目的:不是让那个人去打仗,是让他“永远不被任何人欺负”。
“你怕他出事。”雷必达说。
凯撒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看着帕拉丁山的方向,看着那栋他今早才离开的小楼。
“庞培动过他一次。”他说,声音很轻,“不会有第二次。”
雷必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用一种很平静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声音说:“你走之后,罗马的事,我盯着。他那边,我也会看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会让人碰他。”
凯撒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不是放下,是交付。是一个人在离开之前,终于找到可以托付的人。
“谢谢。”他说。
雷必达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凯撒,”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下次回来,带点希腊的葡萄酒。听说那边的酒比罗马的好。”
凯撒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确实存在。
“好。”
雷必达推门出去。走到走廊上时,他迎面碰上了安东尼。后者靠在墙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葡萄酒,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跟你说了什么?”安东尼问,声音压得很低。
雷必达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说了一些私事。”他说,“也什么都没说。”
安东尼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把那杯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妈的。”他说,“我宁愿他在高卢打仗。”
雷必达没有说话。他只是拍了拍安东尼的肩膀,然后大步向官邸外走去。阳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