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那一日,云海之上天光极好。
浮玉台是一座巨大的浮空仙岛,由整块温润的乳白色昆仑玉雕琢而成,悬浮在万顷云海中央。四周绕着九层鎏金回廊,廊下悬着成千上万盏琉璃仙灯,白日里不点火,灯壁却能自行流转出淡彩光晕。仙乐自岛屿深处的乐台悠悠飘出,丝竹清越,穿过薄薄云气,送到每一位来客耳中。
各大门阀、古老仙族、手握兵权的武将,皆乘着云辇、灵鹤或是飞舟而至。衣袂流光,宝光漫天。世家女仙的发间坠着珠翠,裙摆曳地,行走时香风阵阵。男修大多身着庄重的官袍或是剑修劲装,谈笑之间,不经意便交换几句关乎利益的低语。
这哪里只是一场宴饮。
这是云海一年一度的权力集市。
人人面带笑意,眼底却藏着算盘。谁要与哪家结亲,哪两个宗门要合伙开采一处灵矿,哪一派要在天帝殿前争一个更要紧的官位,许多交易,都将在玉杯相碰之间悄然敲定。
谢氏一族自然也来了。族长与几位长老站在高台一侧,同别的世家主君寒暄,目光却时不时朝入口处瞟去。
他们在等谢清沅。
解禁之后,全云海都在观望她的选择。
若是她今日踏上浮玉台,愿意同凌烬维持表面和气,在外人看来,便是一层缓和的信号。谢氏便还有回旋余地,依旧可以慢慢运作这桩能攀附战神府的婚事。
若是她不来,流言又会掀起新一轮风浪。人们会说,谢清沅心中怨气难平,宁肯和战神府彻底撕破脸面。到那时,谢氏再想从中斡旋,就难了。
“姑娘,真要进去?”
浮玉台外,云辇停稳,张姑姑扶着谢清沅走下踏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安。
谢清沅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广袖仙裙,裙角绣着几缕极淡的银线云纹,不张扬,却自有风骨。发间只簪了一支清冷的弯月玉簪,再无别的首饰。妆容极淡,眉峰清浅,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望去便有一种疏离的高岭气质。
“躲是躲不开的。”她轻声道,“我越是避而不见,旁人越要把我编排成一个畏缩、愤懑的人。我来,只做一件事:吃酒,看戏,不卷入任何纷争。他们想做戏,我不必配合演出,却也不必缺席。”
她不是来和解,也不是来对峙。
她只是以谢家嫡女的身份,出席一场公宴。仅此而已。
二人沿着白玉长阶缓步向上。
一路之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窃窃私语声像一层薄薄的潮水,在不远处起伏。
“那就是谢清沅。禁足三月,瞧着倒一点也没有颓丧。”
“面色平静得很,看不出喜怒。也不知她心里究竟还恼不恼战神。”
“听说宗族给的赏赐她都退回去了,性子还是那般硬。”
细碎的议论钻进耳朵。有好奇,有同情,有嘲讽,也有看好戏的戏谑。
谢清沅恍若未闻。脊背挺直,步伐平稳,既没有刻意加快脚步逃避,也没有放慢姿态去接受众人的打量。她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光洁的玉砖上,一路穿过回廊,走向谢氏预留的席位。
就在这时,人群的另一端,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苏怜漪到了。
今日她穿一身柔雾一般的淡紫仙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紫色崖花,正是望月崖上独有的花种。长发松松挽成一个温婉的垂云髻,只配一支莹白珍珠簪,耳上坠着小小的水滴玉坠。
她很懂得分寸。
比起世家女子满身华贵的堆砌,她走的是清雅柔弱的路子。一登场,便有不少人露出赞许之色。
“苏姑娘来了。”
“果真是气质温柔,待人又谦和。”
“也难怪战神常常照拂望月崖。这般品性,实在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