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五岁生日那天,凌薇烤了一个比前几年都好看的蛋糕。奶油抹平了,上面用蜜果酱写了“诺亚”两个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认出来。
乔森没有来。
他在议会的会议室里,面对十二位长老排成一排的质询。桌上摊开的是诺亚的最新成长发育报告,最后一行的黑色字体刺眼而冰冷:
“精神力阈值:无。建议重新评估该子嗣的血脉继承资格。”
乔森坐在长桌的这一头,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琥珀色的圆瞳一一看过十二张面无表情的脸。他耳后的蓝光平稳得像一座静止的火山。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密度仿佛都变了,“关于我儿子的精神力问题,最后一次,不用再提。”
“但元帅……"
“不用再提。”他站起来,“散会。”
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十二位长老没有一个起身。他们坐在原位,看着那扇合拢的门,交换了意味深长的沉默。
乔森走出议会大楼,紫色细雪又开始落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三颗太阳都被云遮住了,两轮月亮也看不见,只剩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星光的深紫色穹顶。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后的金属植入物,蓝光在指尖碰触的瞬间闪了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往家走。诺亚的生日蛋糕还没切。
而与此同时,凌薇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细雪和空无一人的街道。诺亚趴在地板上用星图投影仪拼一艘飞船,拼得聚精会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母亲攥着窗帘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看见街道尽头有一辆贵族专用的黑色悬浮车缓缓驶过。车窗半开着,里面有人正朝她这扇窗户望过来。目光穿过细雪和玻璃,落在诺亚趴在地板上的小小脊背上。
凌薇松开了窗帘。她走过去蹲在诺亚身边,从背后把儿子搂进怀里。诺亚吓了一跳,手里的虚拟飞船碎了一地蓝光粒子。
“妈妈?”
“没事。”凌薇把下巴搁在儿子头顶,闻着他发间那股属于小孩子的、混着星粉和奶香的味道,“拼你的。妈妈陪你。”
窗外的黑色悬浮车驶远了。细雪还在下。那两颗月亮依然一前一后地挂着,谁也没有追上谁。
但凌薇抱着儿子软乎乎的、温热的小身体,听到了楼道里越来越近的、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身的寒气,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乔森站在玄关,外套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紫雪,手里攥着一个被捏得有点变形的礼物盒。他看着客厅里坐在地板上的两个人,胸口起伏了几次,呼出的白气在暖气里迅速消散。
"……蛋糕呢?”他问。
诺亚从凌薇怀里挣出来,蹬蹬蹬跑过去拽乔森的裤腿。“爸爸你迟到了!蛋糕等你才切!”
乔森弯下腰,把儿子抄起来抱在胸口。他的目光越过诺亚的肩头,落在凌薇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愤怒、恐惧,和一种比所有这些加在一起都更浓烈的东西。
凌薇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拍掉了乔森肩膀上的紫雪。她的手在他肩胛的位置停了一下,感觉到制服底下那块肌肉绷得像石头。
“回来了就好。”她说。
乔森闭了一下眼。他低头,用额头贴了贴凌薇的额头。诺亚夹在两个人中间,不满地嘟囔:“蛋糕——"
“吃。”乔森说,睁开眼时嘴角终于动了一下,“现在就吃。”
那天晚上诺亚吃掉了四分之一个蛋糕,奶油抹得满脸都是,被凌薇拎去洗澡的时候还在喊“爸爸答应教我看星图”。凌薇把浴室的门带上,回到客厅时乔森正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面前摊着那份精神力的报告。
凌薇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她没有看那份报告,只是伸手覆住了他的手背。
“我们会想办法的。”她说。
乔森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十指交缠。
窗外的两轮月亮升到了最高处。细雪停了,紫色穹顶露出一小片干净的深空。凌薇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地球此时此刻应该是白天吧。暖黄的太阳照着那片她回不去的土地,照着老家的梧桐树,照着父母空荡荡的院子。
但她的手被握得很紧。旁边坐着她的丈夫,浴室里传来儿子泼水的嬉闹声。三颗太阳明天还会再升起来。
诺亚的伤口、乔森的伤口、她自己的伤口,都会找到办法的。她这样相信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深空下,家族基因库的超级计算机正在执行一道指令——“精神力载体匹配计划·备选方案启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无声地筛选着克洛诺斯全境数十万份基因档案。一道金色标记在某个名字旁边缓慢亮起,后面跟着三个数字:
“匹配度:97。3%。”
那道标记在深夜里独自闪烁,像一颗还没有人看见的、即将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