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第7章 暗涌（第1页）

评级结果是在诺亚生日后第七天送到的。

凌薇在诊所里缝合一名辐射灼伤的工人，零三七从门外滑进来，面罩上的光缝急促地闪烁。“夫人，家族信使到了。要求当面交付诺亚少爷的精神力评级报告。”

凌薇的针尖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把最后一针收好，剪断缝合线，拍了拍那工人的肩膀说“三天后来换药”。工人走后，她用酒精棉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血迹，才走向客厅。

诺亚正趴在地板上用星图投影仪拼一艘新飞船。乔森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军报，但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他耳后的蓝光闪得很慢，像某种迟滞的呼吸。两个人中间的茶几上，一个封了火漆的银色信筒立在那里，笔直得像一把插进桌面的匕首。

“妈妈。”诺亚头也不抬地说，“爸爸说那个筒里是我的报告。他说等我拼完这艘船再看。”

凌薇看了乔森一眼。乔森把军报合上，站起来，朝她走过来，在走廊的拐角处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比平时凉。

“评级结果是零。”他低声说，“家族需要签字确认归档。”

凌薇抽出手腕，绕过他，走向茶几。她拿起那个银色信筒，扯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文件。打印纸是冷白色的，克洛诺斯标准公文格式，一排排数据栏填得密密麻麻。最后一行的结论栏用了加粗字体：

“精神力阈值：无。属基因隐性表征，不作医疗干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评级的附注：“建议：该子嗣不适宜参与精神力传承序列。请监护人知悉。”

凌薇把文件折好，放回信筒里。“那就签。”

“凌薇——"

“你儿子说了，等他拼完飞船再看。”她转身走回诊所的方向，走到一半停下，“乔森，他们怎么定义不适宜？”

乔森没有回答。

“我想知道的是，”凌薇侧过头，没有看他，“这个不适宜，在你儿子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是找不到工作，是被排除在主流教育之外，还是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叫他空壳？”

乔森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耳后的蓝光闪了一下，频率不稳。他往前走了一步，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凌薇已经推开了诊疗室的门进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到诺亚在地板上问：“爸爸，妈妈怎么了？”

乔森蹲下来，把儿子手中歪歪扭扭的飞船模型扶正。“没事。她今天病人多，累了。”

“那等我拼完，你帮我拿给她看好不好？”

“好。”

乔森坐在儿子旁边，看着他笨拙地把蓝色光粒拼成船翼的形状。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太紧，指节发白。窗外那三颗太阳正在依次沉落，光线透过紫色穹顶照进来，落在诺亚专注的侧脸上。

那张小脸上的五官正在慢慢长开，鼻梁已经能看出乔森的影子，但下颌线是凌薇的弧度，嘴唇也像凌薇——抿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倔强劲儿。

乔森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按了按耳后的金属植入物，蓝光在指尖下短暂地熄灭了一瞬，又亮起来。他在联络频道里低声说了一句：“议会那边的议程提前到今晚。对，今晚。”

当天的议会爆发了乔森任统帅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冲突。

十二位长老齐坐一排，桌面上摊着诺亚的评级报告。乔森坐在对面，身后站着他自己的两位副官，三个人像一堵沉默的墙。

“根据《克洛诺斯血脉传承法》第三十七条，精神力阈值归零的子嗣不具备继承高等级家族职位的资格。”首席长老的嗓音干哑得像砂纸摩擦石面，“我们建议，将诺亚·星尘·克雷恩从序列中除名。”

乔森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从首席长老的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桌面上那份报告上。“除名之后呢？”

“正常抚养。教育方面，转入普通公民序列。婚姻对象不纳入基因优选范围。”

“说白了就是把他降级。”乔森的声音不高，但整个议政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一度，“从我儿子变成那个地球女人的孩子。”

首席长老没有否认。“元帅，这是制度。精神力是克洛诺斯人的根本。一个没有精神力的子嗣，不可能站在您的位置上。”

“我不需要他站在我的位置上。”乔森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耳后的蓝光猛地亮了一瞬，整张桌面的文件边缘都微微翘起——精神力溢出，哪怕只有一瞬间。他立刻压住了，那些文件重新落回桌面，但他身后的两位副官都攥紧了拳头。

“他是我儿子。”乔森说，“跟有没有精神力没有关系。序列不序列的，我不在乎。但谁再在我面前说除名这两个字——”他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首席长老，“我不保证下次压得住。”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合拢音。十二位长老坐在原位，沉默了很久。

首席长老缓缓伸出手，按了一下自己耳后的通讯器。“启动备选方案。”他说，“精神力转化技术路线——从今晚起进入加速研发阶段。授权等级：最高机密。”

地下三层的基因库里，一组封存多年的数据被解冻了。冷光屏上跳出一行行技术参数，标题栏写着：“克洛诺斯精神力过载转化方案（非生物载体路径）”。进度条开始缓慢地推进。

而在地面上，乔森已经坐上了回家的悬浮车。他不知道身后的议政厅里正在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诺亚拼的那艘飞船应该已经完成了，等着他回去看。

三天后，哈德森战争爆发了。

消息传回克洛诺斯主城时，凌薇正在给一个摔断肋骨的老兵做固定。诊所门外突然人声嘈杂，零三七的光缝闪成红色警报模式：“突发军事通告：哈德森帝国于标准时零时对克洛诺斯边境三座殖民星发动无差别攻击，平民伤亡初步估算超过四千。”

凌薇手里的绷带掉在了地上。四千。她来克洛诺斯这些年已经学会了换算克洛诺斯语里的“平民伤亡”是什么意思——那代表着一座城镇被抹去，代表街坊邻居、诊所常客、早上还在晒太阳的老年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