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森离开的第二个月,克洛诺斯主城的气氛变了。
街上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两倍,底层的食品供应开始限量,诊所里的绷带和消炎药被征调走了将近一半。凌薇每次去物资站领补给都要排更长的队,排在她前面的老妇人手臂上带着能量灼伤的黑痂,没人管。她把老妇人拽到队伍外面,当场做了清创处理,后面排队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前线吃紧。”零三七汇报物资调配情况时,机械嗓音里居然听出了一丝低沉的频率,“军需署优先保障作战部队,民用医疗物资配额下调百分之三十。”
凌薇把最后一条绷带塞进医药箱。百分之三十,意味着每天至少三个底层居民得不到及时处理。她开始在诊所门后贴一张手写的告示:“轻伤患者请自带干净布料,本诊所可提供消毒处理。”告示底下画了一只简笔小猫,是诺亚画的,他最近迷上了地球动物。
诺亚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亲了。
前三个月诺亚还会每天问一次“爸爸今天回来吗”,然后变成每三天一次,后来变成他趴在窗台上看天空时,默默不出声,不再问了。凌薇有时候觉得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人心疼。她会在晚上陪诺亚拼星图投影仪,把那些蓝色光粒组成的星系推来推去,推到“爸爸在的位置”时停一下,然后继续推走。
乔森的战报每两周传回一次,格式化公文,冷冰冰的战术概述:“星脊号已于标准时进入哈德森边境星域,遭遇小股敌军,已清除。部队伤亡率百分之二。”凌薇每次读到最后一行,都会用手指数一下上面的字,确保那是“百分之二”而不是“百分之十二”或“百分之二十”。然后她会把那行公文折好,塞进枕头底下那张地球全家福照片旁边,叠成一摞。
第四个月的时候,有一份战报没有来。
晚了两天。第四天的凌晨,凌薇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到锁骨下方的银白色印记突然烫了一下。不严重,像被热针尖点了一下皮肤,三秒后热度就退了。她伸手摸了摸印记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有正常的体温。
当天下午战报来了。延期是因为通讯中继站遭到哈德森突袭,全军通信瘫痪了十二个小时。“已恢复,伤亡率百分之五。”
百分号前面的数字从二变成了五。凌薇把这份也折好塞进枕下,然后起身去诊所开门。她经过客厅时看见诺亚正趴在地板上,面前摊着零三七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终端机零件,螺丝刀和线缆散了一地。
“在干什么?”
“零三七说这个坏了。”诺亚头也不抬,手指正把一条细如发丝的蓝色光缆往某个微型接口里捅,“我试试能不能修好。”
凌薇没在意。五岁的孩子拆东西是天性,她诊所的血压仪被诺亚拆过两次,第三次终于完整地装回去了,虽然接口的顺序装反了,但还能用。
她推门出去,紫色细雪又开始落了。今年的雪比往年多,细碎地落在街道的灰白色砖面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远处的银白色建筑群被雪盖了一层,轮廓变得柔软,像被糖霜涂抹过的贝壳。凌薇走在去诊所的路上,脚底的雪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走到诊所门口时,零三七从侧面滑过来,光缝闪了一下。
“夫人,”它说,“有客人。来自家族基因库的联络官。”
凌薇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找我?”
“找您。现在就在候诊区坐着。”
凌薇推开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冷灰色制服的年轻女性,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端正,头发盘得很紧,耳后没有金属植入物——意味着她是纯血克洛诺斯人,不需要精神力稳定器。她看到凌薇进来时站了起来,微微颔首。
“克雷恩夫人。”她的声音平稳,“我是基因库的档案管理官,编号零九二四。有一份资料需要向您口头通报。”
“什么资料?”
“关于乔森·克雷恩元帅的精神力兼容性评估补充数据。”零九二四从随身携带的薄片终端上调出一页信息,却没有递给她看,“根据最新的基因库匹配模型分析,我们补充检索到一例与元帅精神力频率匹配度更高的候选基因。匹配度数据高于现有记录。”
凌薇摘下手套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慢慢地、仔细地把左手手套的每根手指都脱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然后才抬起眼看零九二四。
“多高?”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候诊区里还有其他几个等药的老人。凌薇听到身后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站在原地,后脊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零九二四那副公事公办的冷面孔,忽然觉得那面孔和议会里那十二位长老的脸叠在一起了。一模一样的平整、漠然、不带温度。
“这是什么时候的数据?”
“三个月前模型更新后生成的。按照规定,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候选基因需要向家族负责人及其关联方通报。所以我来告知您。口头通报即可,无须签字确认。”
“告诉我干什么?”凌薇问。
零九二四停顿了一秒。“按照规定,您作为现任家族印记携带者,有权知晓。”
“有权知晓。”凌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转身走进了诊疗室,没有关门,把白大褂从挂钩上取下来穿上。她的手指在系扣子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攥住了那粒扣子,攥了三秒钟。
“谢谢通报。”她说,声音从诊疗室里传出来,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可以走了。”
零九二四微微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候诊区的老人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