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的身体是在入冬之后的第三周开始出现明显异样的。
最初只是咳嗽。干咳,没有痰,没有血丝,但她咳完之后的喘息比正常人长了好几拍。费恩最先注意到,因为他在走夜路时发现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拐弯的时候需要扶一下岩壁。他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没有说,但在下一次休息时默默把干粮袋里最后一瓶过滤水推到了她手边。
“你喝。”他说。
凌薇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她喝了两口,把瓶子还给他,咳嗽了两声又压住了。
然后是体力衰退。他们从一个安置点转移到另一个安置点的过程中,凌薇的步行速度在四天内降到了过去的一半。她开始需要中途休息才能走完以前一口气能走完的距离。诺亚跟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问她“你怎么了”。他只是在她每次停下来的时候也跟着停下来,把终端机抱在怀里,安静地等她喘匀。
费恩在到达第五个安置点的那天晚上,趁诺亚在外面摆弄终端机的时候,走到凌薇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多久了?”
“什么?”
“你身体的情况。”费恩说,“你的脸色从两周前开始就不对。嘴唇发紫,呼吸频率比以前快。克洛诺斯的大气对地球人不是完全适应的——这个你知道。”
凌薇靠在帐篷的支撑杆上,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费恩脸上移开,落在帐篷布面上某处褶皱的阴影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第一年就知道。克洛诺斯的空气成分和地球不一样,重力也高。适应期过了之后身体会建立新的代谢平衡,但那不是修复,是替代。”凌薇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医疗报告,“替代方案的代价是,到了某个临界点,系统会开始排斥已经建立起来的平衡。”
费恩看着她。帐篷外面的夜风把篷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布料边缘与地面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临界点到了?”
“快了。”
费恩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还能撑多久”,也没有说“你该早说”。他只是伸手把凌薇手边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拿起来拧紧瓶盖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然后站起来朝帐篷外面走去。
“我会看着诺亚。”他说,“你休息。”
凌薇靠着支撑杆闭上眼。篷布外面的灰紫色夜空中两轮月亮升到了中天,光线透过布面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条细长的亮纹。她听到诺亚在外面和费恩说话的声音,听不大清内容,但语调是平稳的。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了,诺亚掀开帘子钻进来。
“妈妈,费恩叔叔说让他去打水。”
“嗯。”
诺亚在她旁边坐下来。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妈妈,你的手比之前凉。”
凌薇伸出手,在月光下摊开。她的手背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指尖的末梢有一层极浅的青紫色,像血流在接近终点的地方滞住了。她把那只手又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天气变冷。”她说。
“不是天气。”诺亚说。他低头抱着自己的膝盖,声音闷在布料的阴影里,“妈妈,我们回地球好不好?”
凌薇转过头看他。诺亚的侧脸被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打亮了一小块,把他的下颌线照得清晰分明。他已经不是五岁时候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了,下巴的棱角正在一点一点长出来,像一颗正在被缓慢打磨的石头。
“地球很远。”凌薇说。
“我知道有多远。”诺亚说,“我可以做那个。”
“做什么?”
“穿越器。”
凌薇愣了一瞬。她看着诺亚。帐篷里很安静,风在篷布外面经过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纱罩把两个人裹在同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诺亚抬起头看她,琥珀色的圆眼睛在那束狭长的月光里亮得像两粒被磨过的玻璃珠。
“你从哪里知道穿越器怎么做?”凌薇问。
“看会的。”诺亚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搭着,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主城的技术手册。我在主城的时候翻过,还有物资系统里有零件清单。穿越器的原理和传送器差不多,只是规模小一些,需要绕过能量衰减的限制。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旧部件,可以拼一个。”
“旧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