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完两袋营养液,日头已经偏西,林栀才来接她。她正蹲在病房门口削一个苹果。
苹果是林栀带来的,一袋,红彤彤的,说是楼下水果店新到的。许知意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有断。她蹲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顶着下巴。走廊里有人经过,护士推着药车,轮子滚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远去。
她削苹果的时候,在想一件事:她今天早上醒得很早,五点就醒了。她醒了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起来打水、看指标,而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着看天亮。她只是觉得,她该做点什么。
她削了太多苹果了。给妹妹削,给自己削,削了三个月,削出这么一手稳的。
林栀站在她面前,等她削完,才开口:
“我请了假。你今天跟我走。”
“知满——”
“知满有人看着。”林栀说,“护士我都打点好了,病房那边随叫随到。真要有事,咱们二十分钟就赶回去了。”
许知意看着她。林栀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为“带她出去”这件事精心准备的。林栀的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发尾有点分叉。她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她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林栀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前?两个月前?她记不清了。这几个月,她的世界被压缩成了病房、缴费窗口、凌晨的走廊,和画室里越来越深的蓝。朋友的消息她回得越来越慢,后来干脆不回。林栀给她发的消息,她经常隔天才回,有时候忘了回。林栀从来不催她。
她想起有一次,林栀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今天天气好,出来晒太阳”。她当时在医院,回了句“忙,下次”。林栀说“好”。那个“好”字,她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林栀从来不问她“你为什么忙”,从来不问“你妹妹到底什么病”,从来不问“你那个白大褂是谁”。林栀等她愿意说。
“走吧。”林栀说,“你妹妹又不是第一次住院。”
这句话很轻,但许知意听出了它底下的分量。林栀是那种会把“你妹妹会好的”说成“你妹妹又不是第一次住院”的人——把所有的担心都包在反话里。她不会说“你辛苦了”,不会说“我心疼你”,她只会说“走吧”。
许知意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她有一次考试挂科,蹲在宿舍楼下哭。林栀下来找她,什么也没问,蹲在她旁边,说了一句:“走吧,去吃烤肉。”她哭着说:“我挂科了。”林栀说:“挂科又不是第一次。走吧。”她当时觉得林栀没心没肺。现在她明白了,林栀从来不说“没事的”,林栀只说“走吧”和“又不是第一次”——因为“没事的”是骗人的,而“走吧”是真的。
许知意把苹果塞进她手里:“你吃。”
“我不吃——”
“你吃。”
林栀看了她一眼,低头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一个削苹果的人把苹果给了另一个,忽然都笑了。
笑完,林栀说:“走吧,别磨蹭了。你妹妹那儿有人看着,你放心。”
许知意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妹妹在睡觉。她想了想,说:“我去换件衣服。”
“你换什么衣服。”林栀说,“你现在这样就挺好。走吧。”
许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随手扎的,有几缕掉在脸边。她以前出门会挑衣服,会涂一点口红。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记不清了。
她跟着林栀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妹妹在六楼的病房里。她告诉自己:就出去半天。护士看着,有事会打电话。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眯了眯眼,有一种久违的、被晒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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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是下午四点的阳光。
许知意已经三个月没有在下午四点的街上走过了。她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从病房到缴费窗口,从缴费窗口到画室。阳光落在她肩上,有一点久违的温度,很轻,很暖。
然后她“听见”了整条街。
卖糖葫芦的大爷心里有一笔没算清的账,反复在算那几毛的差额;牵着小女孩的妈妈心里有一团被压下去的烦躁,孩子闹了一下午,那团火就堵在胸口;咖啡店门口的高中生,心里有一只刚考完试的、狂跳的鸟,翅膀扑棱扑棱的,收不回去。
所有的声音涌过来,又散了。
她站在人行道上,停了一步。
三个月了。这三个月,她天天在医院里,身边的情绪要么是悲伤的,要么是麻木的,要么是压抑的。她几乎忘了,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活的,乱的,吵的,什么情绪都有,不全是悲伤。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走在街上,也能“听见”这些,但她听惯了,像听背景音乐,不会当真。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了?”林栀问。